哒。。。哒哒。。。哒。。。哒哒。
孩子哭声小了。
他继续走,继续哼。
走到窗边,窗外是戈壁滩的夜空,星星低得不像话,他低头看了看女儿的脸,哭声停了,眼睛闭着,嘴还张着,但没声音了。
终于。。。她睡着了。
他站在窗前,抱着孩子,一动不动,怕把她惊醒。
风从戈壁滩上吹过来,带着松香和泥土的气味,带着向日葵枯秆的气味,带着沙枣树叶子干透了的涩味。
他低头看着女儿的睡脸,那么小,那么安静,睫毛像两把小刷子,嘴唇粉粉的,呼吸均匀。
他想起自己焊过的所有焊点,圆润的、光亮的、完美的,每一滴锡都是他亲手送上去的,每一块板子都是他亲手调出来的。
但这一小团,比任何一块板子都精密,比任何一条电路都复杂,比他焊过的所有东西加起来都。。。
他不知道用什么词。
他只是站着,抱着女儿,在戈壁滩的夜风里。
。。。
过了几天,胡主任又来电话了。
“秦墨白,手册写完了吗?省厅催了,十二月的汇报会你得带着去!”
秦墨白一手夹着电话,一手抱着秦昭,孩子趴在他肩膀上,下巴搁在他肩窝里,口水蹭了他一领子。
“写完了,八页,在桌上。”
“那推广的事。。。你什么时候动身?第一批试点你总得去一趟吧?石河子那边催得紧。”
“。。。等我半个月。”
“半个月?秦墨白,省里等不了。。。”
“半个月,”秦墨白的声音不高,但稳,他低声道:“孩子刚出生,我走不开。”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行,”胡主任叹了口气,道:“半个月,就半个月,你把手头的事安排好。”
“好。”
挂了电话,秦昭在他肩膀上动了动,小嘴张开了,发出一声哼。
“饿了?”秦墨白把她从肩膀上转到怀里,低头看了看她的小脸,笑道:“找你妈。”
他抱着孩子走到里屋,朱曼彤靠在炕上,正在给孩子缝小棉袄,针脚细密,她抬头看了他一眼。
“胡主任?”
“嗯,催推广的事。”
“你去吗?”
“半个月以后。”
朱曼彤放下针线,看着他,笑道:“你变了。”
“没变。”
“变了,”她笑了笑,乐道:“以前让你放下烙铁你都不放,现在让你放下孩子你都不放。”
秦墨白低头看着怀里的秦昭,小家伙又睡着了,口水在他领子上洇了一小块。
“不一样。”他笑道。
“哪儿不一样?”
他没回答,只是把孩子小心地递给朱曼彤,然后转身出去了。
走到监测站,推开门,烙铁还搁在架子上,凉了快半个月了,松香瓶空着,第93台节点的覆铜板搁在那里,焊了一半,灰尘落了一层。
他拿起烙铁,插电,加热。
锡丝绕在指尖,他看着那块没焊完的板子。
然后他放下烙铁,从抽屉里翻出一张新的硫酸纸,铺在桌上。
他开始画,不是监测节点,不是推广手册的补充页,而是是一张婴儿床的设计图。
带护栏的,护栏可以升降,底部有储物格,木材用沙枣树的。。。戈壁滩上最结实的木头。
尺寸:长80Cm、宽45Cm、高60Cm,护栏间距不大于6Cm。。。防止孩子卡头。
他一笔一笔地画,鸭嘴笔拉出均匀的线条,标注尺寸,标注材料,标注工艺要求。
画完,他看着图纸,十分满意的点点头,然后拿起烙铁,点上,锡丝融化,一滴,圆润的、光亮的。
第93台节点,他接着焊。
。。。
11月20日,秦语秋的模拟考。
秦墨白坐在桌前,面前摊着秦语秋的模拟试卷,数学,满分100,她考了87,最后一道大题。。。椭圆的切线方程。。。没做出来。
他在旁边写了详细的解题步骤,三种方法,一种用导数,一种用判别式,一种用参数方程。
秦昭在里屋的摇篮里睡着了,摇篮是秦墨白昨天用沙枣木板钉的,粗糙,但结实,他不会木工,钉子敲歪了好几颗,最后用钳子拔出来重敲。
朱曼彤坐在炕上缝衣服,看着他改卷子。
“你今天没去看管子。”
“王队长说一切正常。”
“你昨天也没去。”
“周小军去了。”
“前天也没去。”
秦墨白笔停了,想了一会,道:“曼彤。”
“嗯?”
“管子在地下,它自己会工作。”他低头继续写解题步骤,用很是正式的口吻道:“但孩子不会自己长大。”
朱曼彤没说话了,过了好一会儿,她轻声说:“你是个好爹。”
秦墨白没抬头,但笔尖在纸上多划了一道。
“。。。别说了,做题呢。”
。。。
11月下旬,戈壁滩的初冬,秦墨白的生活变成了这样:
早上五点,试孩子额头温度,听呼吸,换尿布。
五点半,给朱曼彤热小米粥,加蜂蜜,端到床头。
六点,看秦昭吃奶,然后抱着拍嗝,拍完放回去。
六点半,吃早饭,冷馍就咸菜,有时候顾不上吃。
七点,去工地转一圈,不超过一小时,看看主干管、集水井,然后回来。
八点到十二点,焊监测节点,也就第94、95、96台,或者画推广手册的补充图纸,或者给秦昭做东西。。。摇篮、尿布台、体温计支架。
十二点,午饭,给朱曼彤盛饭,自己扒两口。
下午,有时候去砖窑看看,有时候在监测站焊东西,大部分时间在屋里,秦昭醒了就抱,哭了就哄,尿了就换。
晚上,辅导秦语秋,数学物理各五道题,改卷子,讲错题。
十点,秦昭夜哭,起来哄,拍,走,哼那个555振荡频率的节奏。
十二点,睡觉,手搁在孩子的小床边,等她下一次哼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