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着妻子和女儿,戈壁滩的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凉的,但屋里有热气。
省里的批文还在桌上,推广方案还没写完,二期工地还等着他,秦语秋的模拟考还没考,监测节点还差四百台。
但此刻,此刻什么都不重要,他笑了。
不是苦笑,是那种。。。示波器上跳出了正确的方波、暗管里听到了水流声、女儿第一声啼哭。。。一样的笑。
嘴角微微翘起来,眼睛眯一下。
。。。
11月8日,天还没亮透。
秦墨白醒着,他没睡几个小时,昨晚从医院回来,朱曼彤和孩子留在县医院观察一天,他一个人回了农场。
炕上空了一块,他翻来覆去睡不着,索性爬起来,坐在桌前把昨天的婴儿监护仪草图捡起来又画了两笔。。。体温探头用热敏电阻,心率用压电薄膜,声光报警用555时基电路。
画完看了看,推开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画这个,也许只是想给女儿做点什么。
天亮了,他骑上二八大杠又往县里赶。
县医院,产科病房。
朱曼彤靠在床头,头发散着,脸比昨天好看了些,血色回来了一点,她怀里裹着蓝布,里面是秦昭,孩子睡着了,小脸皱巴巴的,嘴偶尔动一下,像在梦里吃奶。
秦墨白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个布兜。。。里面是朱曼彤的换洗衣物、一碗韩衣老师熬的小米粥、还有他从农场带过来的一小罐蜂蜜。
“吃了没?”他问道。
“吃了,医院送的稀饭。”朱曼彤接过布兜,打开看了看,道:“蜂蜜。。。给我还是给孩子?”
“给你,下奶的。”
“谁说的?”
“韩老师说的。”
朱曼彤舀了一勺蜂蜜进小米粥里,低头喝了一口。
秦墨白搬了把椅子坐在床边,他看着朱曼彤怀里的孩子,看了好一会儿。
“她醒了。”
秦昭的小脸动了动,眼睛没睁开,嘴张开了,发出一声细细的哼,不像昨天那种震天响的哭,是那种。。。小猫似的、试探性的、找东西的哼。
朱曼彤把被子解开一角,露出孩子的小脸和小手,手指头蜷着,攥成小拳头,秦墨白伸手碰了一下。。。小拳头松开了,抓住了他的食指。
他愣住了,那么小,那么软,手指头只有他小指的一半粗,但攥得死紧,他轻轻动了一下,孩子攥得更紧了。
“劲儿还挺大。”他低声说道。
朱曼彤喝着粥,看着他,笑道:“你别动,她抓着你就别抽,抽了她会哭。”
秦墨白不动了,食指让女儿攥着,小拳头温热,软得像刚出锅的馒头。
他坐了很久。
。。。
11月9日,出院,秦墨白借了陆部长的吉普车,让团里一个司机送的,朱曼彤抱着孩子坐在后座,秦墨白坐在旁边,他一路上没说话,眼睛一直盯着孩子。
到家了,农场宿舍,里屋的炕重新铺过了。。。韩衣老师换了新炕席,叠了新被子,在炕角用木板围了一个小围栏,里面铺着厚棉褥子。。。秦昭的小床。
秦墨白把孩子从朱曼彤手里接过来,小心翼翼的,像捧着一块刚焊好的、还没冷却的电路板。
“轻点,托脖子。”朱曼彤说道。
“我知道。”
他托着孩子的后脑勺和屁股,六斤二两的重量在他两只手掌里几乎没有存在感,但每一寸皮肤都在告诉他。。。这是活的,热的,会动的。
他把孩子放进小床,秦昭醒了,眼睛睁开一条缝,黑黑的瞳仁,还没聚焦,但确实睁开了。
秦墨白蹲在床边,跟孩子对视。
“她看得见你吗?”朱曼彤在旁边换衣服,好奇问道。
“看不见,新生儿视力大概只有二十公分,只能分辨明暗和轮廓。”
“你还知道这个?”
“书上看的。”
他确实看了,前天晚上在医院陪护的时候,他从护士站借了一本《妇婴卫生常识》,翻了半宿。
新生儿护理、喂养间隔、体温范围、哭声分类。。。他拿铅笔在笔记本上记了一页。
11月10日-15日,秦墨白变了,朱曼彤最先发现的。
以前秦墨白早上五点起床,先去工地转一圈,回来吃早饭,然后要么下地要么焊电路,烙铁从不凉超过四个小时。
现在,五点,他先去看孩子。
不是“看一眼”,是蹲在小床边,拿手背试孩子额头温度,翻开被子看有没有尿,凑近了听呼吸声。。。均匀不均匀,有没有杂音,然后才去倒热水洗脸。
早饭他让韩衣老师多做一碗小米粥,不是给自己的,是给朱曼彤的,他端着碗进里屋,放在床头柜上。
“趁热喝。”
“你吃了吗?”
“吃了。”
其实没吃,他等朱曼彤喝完了才去灶上扒拉两口冷馍。
白天,他不再往工地跑了,二期的事全交给王队长和周小军,他每天去地里的时间从八小时缩到了一小时。。。就看看主干管有没有塌方、集水井水位正不正常,然后回农场。
回农场干什么?
换尿布。
秦昭一天尿七八次,每次秦墨白都是第一个发现的。。。不是闻味儿,是听。
孩子一哼唧他就醒了,比朱曼彤还快。
他换尿布的手法从笨拙到熟练只用了三天,第一天把孩子的腿抬反了,第二天尿布包松了漏了一炕,第三天开始——铺尿布、抬腿、擦干净、换新的、包好、掖紧。一套动作行云流水。比焊电路还利索。
“你手轻了。”朱曼彤在旁边看着,评价道。
“嗯。”
“比焊烙铁轻多了。”
“那不一样。”
11月16日,深夜,秦昭哭了,不是饿,是那种尖锐的、持续的、不舒服的哭。
朱曼彤刚睡着,她产后身体虚,需要休息,秦墨白从炕上翻身起来,没叫她。
他抱起孩子,拍,没用,换尿布,没用,喂奶。。。朱曼彤侧着身子喂了,孩子吃两口又吐出来,继续哭。
秦墨白抱着女儿在屋里走。
一步、两步、三步。
戈壁滩的夜静得吓人,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他抱着孩子,一手托屁股,一手托后脑,在屋里慢慢走。
嘴里哼着什么。。。不是歌,是电路板的频率,他脑子里跑着555时基电路的振荡频率,嘴上无意识地哼出那个节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