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的风总是裹挟着水汽,粘稠地贴在皮肤上。
韩星河带人在通往伏溪山的官道上,马蹄踏过碎石,发出单调的响声。
道路两旁是密得透不过光的樟树林,枝叶交错,将午后的阳光剪成细碎的金斑,洒在铺满腐叶的地面上。
此行原本是为了求见于吉。
青陵那帮修道之人插手中原战局,已经让局势失控。
张燕如野火般席卷各州,若再无人制止,他能统一整个天下。
能阻止修道者的,只有修道者。
伏溪山还在百十里外,山影在天际只是一抹淡淡的青痕。
韩星河正思量着见到于吉该如何开口,前方的密林忽然一阵窸窣。
马匹嘶鸣着止步。
林间走出一人。
是个年轻道人,约莫二十出头,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道袍,袍角沾着泥点,却丝毫不显狼狈。
他面容清俊,眉宇间有一种超越年龄的沉静。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腰间悬着的那柄木剑,剑身斑驳,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
韩星河眯起眼睛。
这张脸有些熟悉,可一时又想不起在哪见过。
年轻道人走到燕山君面前,躬身作揖,动作行云流水。
“贫道宫崇,拜见南越王。”
声音平静如深潭水。
宫崇。
这个名字像一枚石子投入记忆的池塘,漾开层层波纹。
韩星河想起来了——许多年前,曾在于吉的道场见过这个孩子。
那时宫崇还是个小道童,身高只到于吉的腰间,走路时总低着头,生怕踩到师父的影子。
如今,他已长成挺拔的青年。
“是你。”韩星河翻身下马,落地时皮甲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于上师让你来的?”
宫崇直起身,微微一笑。
那笑容里有着修道之人特有的疏离感,仿佛站在云端俯瞰凡尘。
“正是。大王之事,师父早已知晓。”
他说得轻描淡写,韩星河的心却沉了一下。
于吉知道这些事,却让徒弟在半路阻拦,这不是好兆头。
“那帮人坏了规矩!”韩星河开门见山,声音压得很低。
“张燕如今兵锋所指,无人能挡。若再放任下去——”
“师父说了,”宫崇打断他的话,语气依旧平和。
“青陵那帮人,他自会出手解决,大王无需担心。”
林间忽然起了一阵风,吹得枝叶哗啦作响。
几片枯叶旋转着落下,平静的观望周围。
“什么时候?”韩星河盯着宫崇的眼睛。
“于上师若再不出手,一切就来不及了。”
宫崇摇了摇头。他的目光越过韩星河,望向远处的伏溪山,眼神变得深邃。
“不会来不及的。师父已经联络了帮手,正在做准备。只是此事牵扯甚广,需等待合适的时机。”
“时机?”韩星河几乎要冷笑。
“他都快打过长江了!”
“大王。”宫崇收回视线,语气里多了一丝郑重。
“修道之人插手凡俗之争,本就是逆天之举。青陵的人越了界,自有天道惩戒。师父让您不必挂心此事,倒是另一桩事,需要大王费心。”
韩星河皱了皱眉:“何事?”
宫崇向前一步,压低声音:“师父说,让大王想办法集结三百万军队,进攻长安、潼关。他会在那里出手相助。”
“长安?”韩星河愣住了。
长安远在西北,中间隔着刘备的益州、张鲁的汉中。
南越的军队要打到长安,首先要穿过这些诸侯的地盘。
“正是长安。”宫崇点头,脸上浮现出一种难以捉摸的表情。
“只要大王出兵长安,师父保证,必胜。”
“必胜”两个字,他说得极轻,却重如千钧。
韩星河沉默了,盯着宫崇的脸,试图从那双平静的眼睛里看出些什么。
但什么也没有,修道之人的心思,像埋在云雾里的山,看不清轮廓。
于吉为什么要选长安?那里有什么特别?
可问题是,怎么打到潼关?
“师父还说,”宫崇补充道。
“大王当初答应要统一天下的,可这些年过去,进展实在缓慢。不过嘛——”
他顿了顿,嘴角弯起一个微妙的弧度。
“也无所谓了。只要大王能集结大军攻向长安,剩下的,师父自有安排。”
这话里有话。韩星河听出来了。
“三百万军队……”
“我能解决!”
“那就去长安!”宫崇说得很干脆。
话已至此,再问下去也不会有更多答案。
韩星河翻到燕山君背上,转身离开。
“告诉于上师,我会出兵。”
宫崇躬身:“恭送大王。”
韩星河调转马头,向来路驰去。
马蹄声在密林中渐行渐远,最后消失在风的呜咽里。
三日后,武陵郡内。
“三百万大军。”刘誉的声音有些沙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