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8章 陛下还懂格律?略懂!(2 / 2)

正得像是被反复推敲过的成品。

于是。

一个几乎无人明说,却彼此心照不宣的判断,悄然在朝堂之中形成。

那几首诗,是买来的。

也许是重金延请的名家。

也许是借了某位士子的手。

总之,不会是陛下亲笔。

这种判断,从未被摆上台面。

却像一层薄薄的纸,覆盖在所有人的认知之上。

谁也没有戳破。

而现在。

拓跋燕回这一句话。

却偏偏,将那层纸,轻轻掀了起来。

而且。

是在这样一个时机。

在这样一场,所有诗作都被当众比较、被反复咀嚼的下酒令之中。

许居正的心,猛地沉了一下。

他并未立刻开口。

只是垂下眼帘,指尖在案几边缘轻轻一敲。

这一敲。

极轻。

却让身侧几名老臣,同时警觉了起来。

霍纲的神情,已经彻底冷了下来。

他并不怀疑拓跋燕回的用意。

可正因为如此,才更让人心中不安。

这是阳谋。

而且是摆在明面上的阳谋。

不需要设伏,也不需要遮掩。

若萧宁拒绝。

那便等同于默认,先前那些诗作,确实并非出自他手。

大尧颜面,立刻便会被撕开一道口子。

可若应下。

那问题就更大了。

一旦当众失手。

那不仅仅是诗作高下的问题。

而是整个朝堂、整个大尧,在方才那场胜负之中,最后一点遮掩都会被彻底掀翻。

许居正缓缓抬眼。

目光不经意地,与霍纲对上。

两人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忧色。

其余朝臣,也并非迟钝。

只是稍一转念,便已意识到了其中的凶险。

原本因为诗会而略显松弛的心神,瞬间重新绷紧。

有人下意识地看向萧宁。

那目光之中,已经带上了明显的担忧。

甚至还有几分来不及掩饰的焦躁。

在他们看来。

这一局,本就不该再继续。

更不该将帝王,推到这样一个无从退避的位置上。

可拓跋燕回已经开口了。

而且语气极为自然。

自然到,让人找不出半分刻意为难的痕迹。

她只是看着萧宁。

目光坦然。

像是真的,只是在等一首诗。

这一刻。

殿中的空气,仿佛重新变得厚重起来。

酒香仍在。

灯火仍明。

可所有人的心思,却已不在杯盏之上。

许居正心中,第一次生出了真正的忧虑。

而且这种忧虑,并非为自己。

而是为整个大尧。

因为他很清楚。

这一刻,陛下若是接不住。

那输的,就不仅仅是一场下酒令了。

拓跋燕回的话音落下之后。

殿中并未立刻有人接话。

可那短暂的沉默,并没有持续太久。

也切那率先露出了几分明显的兴趣。

他原本只是安静站在一旁,此刻却微微前倾了身子。

目光,不自觉地落在了萧宁身上。

“原来如此。”

他语气温和,却带着真切的好奇。

“难道陛下,也精通格律诗?”

这一问。

并无锋芒。

却立刻将殿中所有尚未出口的心思,一并牵了出来。

瓦日勒几乎是同时抬起了头。

他先是看了一眼也切那,随后又望向萧宁。

眼神之中,多了几分审视。

“方才听女汗殿下所言。”

瓦日勒缓缓说道。

“陛下在代政之时,便有诗作传出。”

他说到这里,略微停顿了一下。

像是在斟酌措辞。

随后才继续开口。

“若真如此。”

“那陛下今日,倒是让人颇为期待了。”

达姆哈反应得更为直接。

他本就喝得有些上头。

此刻情绪被一推,脸上的兴奋几乎掩不住。

“是啊。”

达姆哈笑着说道。

“今日这场下酒令,可是难得。”

他伸手在案几上轻轻一拍。

语气中,带着几分真诚的热络。

“若陛下也来一首,那才是真的尽兴。”

这一句话。

像是彻底打开了话头。

殿中的目光,几乎在同一时间,全都汇聚到了上首。

一时之间。

萧宁,竟成了所有人视线的中心。

比方才拓跋燕回吟诗时,还要集中。

那并不是单纯的期待。

而是一种夹杂着好奇、探究,甚至隐隐试探的注视。

连酒意,都仿佛在这一刻被压了下去。

萧宁却像是完全没有察觉到这种变化。

他依旧坐在那里。

神情从容。

面对众人的目光。

他只是抬起手,轻轻摆了摆。

动作随意得,甚至带着几分懒散。

“朕谈何懂什么格律。”

萧宁笑了笑。

语气轻松。

“不过是略懂。”

他顿了一下。

随后又补了一句。

“略懂略懂罢了。”

这句话一出。

殿中先是一愣。

紧接着,便响起了几声低低的笑。

那笑声,并不放肆。

却明显带着几分松动气氛的意味。

仿佛在无形之中,将这件事往轻描淡写的方向带了一下。

萧宁顺势继续说道。

“今日是诸位雅兴正浓。”

“朕若是贸然掺和。”

他微微摇了摇头。

语气中,带着几分自嘲。

“反倒是扰了兴致。”

这番话。

听上去极为合理。

也给了所有人一个顺理成章的台阶。

可偏偏。

那三位外使,并未顺着这个台阶退下去。

也切那先是微微一怔。

随即露出了一丝笑意。

那笑意,并不显得咄咄逼人。

“陛下太过谦了。”

他轻声说道。

语气中,带着一种近乎真诚的劝请。

“若只是略懂。”

“那便更有意思了。”

瓦日勒也点了点头。

这一次。

他的态度,比先前还要认真几分。

“诗会之上。”

“本就不分高低。”

他说得很慢。

“若只论尽兴。”

“陛下不妨,也随意一作。”

达姆哈更是直接。

他举起酒盏。

朝着萧宁的方向示意了一下。

“就是。”

他笑着说道。

“今日都已经到了这一步。”

“若陛下不来。”

“反倒显得,我们这些人,太过自顾自了。”

三人你一言,我一语。

语气各不相同。

却在同一个方向上,形成了极为清晰的合力。

这并非逼迫。

却比逼迫更难回避。

因为每一句话,都说得合情合理。

许居正坐在席间。

听着这些话。

心中只觉得一阵无奈。

他轻轻叹了一口气。

声音极低。

低到,只有身侧的霍纲听见。

霍纲没有说话。

只是缓缓摇了摇头。

那动作之中,满是老臣特有的沉重。

他们都明白。

到了这个地步。

陛下,已经没有退路了。

若再推辞。

那便不是谦逊。

而是刻意回避。

许居正的目光,下意识地落在了萧宁身上。

心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一个念头。

当初那些诗。

若真是买来的。

那最好,是还留着几首没用过的。

最好。

还能恰好应景。

还能在这样的场合,撑得住场面。

否则的话。

今日这一局。

怕是真的要下不来台了。

想到这里。

许居正忍不住在心中,再次轻轻叹了一声。

那叹息里,没有责怪。

只有一种老臣,对局势已无法掌控的无力。

殿中忽然安静了下来。

那并不是因为无人言语,而是所有的话头,都在同一时间停住了。

一双双目光,几乎不约而同地,落在了上首。

落在了萧宁身上。

那目光里,有好奇,有审视,也有毫不掩饰的探究。

更多的,却是一种等待。

许居正坐在席间,只觉得后背微微发紧。

他没有抬头,却能清楚地感受到,那些视线所带来的压力。

霍纲微微侧目,与身旁几位老臣交换了一个眼神。

无人开口。

可那眼神里,却分明写着同一个意思——

此刻,已经避无可避了。

在众人的注视之下。

萧宁却像是完全没有察觉到这份紧张。

他端起酒盏。

动作不疾不徐。

杯中酒液微微晃动。

映着殿内灯火,泛起一层温润的光。

萧宁轻轻抿了一口。

酒入喉。

神情依旧平静。

那是一种极为从容的姿态。

并非刻意端着。

更不像是强作镇定。

反倒像是,一切本就在他的预料之中。

像是这场目光的聚焦,也只是宴席里一个再自然不过的环节。

许居正忍不住再次抬头。

他看见萧宁放下酒盏。

唇角甚至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那笑意不张扬。

却极稳。

稳得,让人一时间分不清。

这是胸有成竹。

还是早已习惯站在风口浪尖。

殿中的气氛,渐渐变得微妙起来。

酒香依旧。

灯火依旧。

可所有人都清楚。

这一刻,已经与方才的把酒言欢不同了。

这是所有视线汇聚的中心。

也是这一场暗流之中,真正的关键。

而萧宁。

只是再一次举起酒盏。

他没有急着开口。

也没有立刻回应那些期待与疑问。

只是那般从容地坐着。

喝着酒。

仿佛这殿中的紧张,与他无关。

仿佛下一刻,无论发生什么。

他都早已有了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