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得像是被反复推敲过的成品。
于是。
一个几乎无人明说,却彼此心照不宣的判断,悄然在朝堂之中形成。
那几首诗,是买来的。
也许是重金延请的名家。
也许是借了某位士子的手。
总之,不会是陛下亲笔。
这种判断,从未被摆上台面。
却像一层薄薄的纸,覆盖在所有人的认知之上。
谁也没有戳破。
而现在。
拓跋燕回这一句话。
却偏偏,将那层纸,轻轻掀了起来。
而且。
是在这样一个时机。
在这样一场,所有诗作都被当众比较、被反复咀嚼的下酒令之中。
许居正的心,猛地沉了一下。
他并未立刻开口。
只是垂下眼帘,指尖在案几边缘轻轻一敲。
这一敲。
极轻。
却让身侧几名老臣,同时警觉了起来。
霍纲的神情,已经彻底冷了下来。
他并不怀疑拓跋燕回的用意。
可正因为如此,才更让人心中不安。
这是阳谋。
而且是摆在明面上的阳谋。
不需要设伏,也不需要遮掩。
若萧宁拒绝。
那便等同于默认,先前那些诗作,确实并非出自他手。
大尧颜面,立刻便会被撕开一道口子。
可若应下。
那问题就更大了。
一旦当众失手。
那不仅仅是诗作高下的问题。
而是整个朝堂、整个大尧,在方才那场胜负之中,最后一点遮掩都会被彻底掀翻。
许居正缓缓抬眼。
目光不经意地,与霍纲对上。
两人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忧色。
其余朝臣,也并非迟钝。
只是稍一转念,便已意识到了其中的凶险。
原本因为诗会而略显松弛的心神,瞬间重新绷紧。
有人下意识地看向萧宁。
那目光之中,已经带上了明显的担忧。
甚至还有几分来不及掩饰的焦躁。
在他们看来。
这一局,本就不该再继续。
更不该将帝王,推到这样一个无从退避的位置上。
可拓跋燕回已经开口了。
而且语气极为自然。
自然到,让人找不出半分刻意为难的痕迹。
她只是看着萧宁。
目光坦然。
像是真的,只是在等一首诗。
这一刻。
殿中的空气,仿佛重新变得厚重起来。
酒香仍在。
灯火仍明。
可所有人的心思,却已不在杯盏之上。
许居正心中,第一次生出了真正的忧虑。
而且这种忧虑,并非为自己。
而是为整个大尧。
因为他很清楚。
这一刻,陛下若是接不住。
那输的,就不仅仅是一场下酒令了。
拓跋燕回的话音落下之后。
殿中并未立刻有人接话。
可那短暂的沉默,并没有持续太久。
也切那率先露出了几分明显的兴趣。
他原本只是安静站在一旁,此刻却微微前倾了身子。
目光,不自觉地落在了萧宁身上。
“原来如此。”
他语气温和,却带着真切的好奇。
“难道陛下,也精通格律诗?”
这一问。
并无锋芒。
却立刻将殿中所有尚未出口的心思,一并牵了出来。
瓦日勒几乎是同时抬起了头。
他先是看了一眼也切那,随后又望向萧宁。
眼神之中,多了几分审视。
“方才听女汗殿下所言。”
瓦日勒缓缓说道。
“陛下在代政之时,便有诗作传出。”
他说到这里,略微停顿了一下。
像是在斟酌措辞。
随后才继续开口。
“若真如此。”
“那陛下今日,倒是让人颇为期待了。”
达姆哈反应得更为直接。
他本就喝得有些上头。
此刻情绪被一推,脸上的兴奋几乎掩不住。
“是啊。”
达姆哈笑着说道。
“今日这场下酒令,可是难得。”
他伸手在案几上轻轻一拍。
语气中,带着几分真诚的热络。
“若陛下也来一首,那才是真的尽兴。”
这一句话。
像是彻底打开了话头。
殿中的目光,几乎在同一时间,全都汇聚到了上首。
一时之间。
萧宁,竟成了所有人视线的中心。
比方才拓跋燕回吟诗时,还要集中。
那并不是单纯的期待。
而是一种夹杂着好奇、探究,甚至隐隐试探的注视。
连酒意,都仿佛在这一刻被压了下去。
萧宁却像是完全没有察觉到这种变化。
他依旧坐在那里。
神情从容。
面对众人的目光。
他只是抬起手,轻轻摆了摆。
动作随意得,甚至带着几分懒散。
“朕谈何懂什么格律。”
萧宁笑了笑。
语气轻松。
“不过是略懂。”
他顿了一下。
随后又补了一句。
“略懂略懂罢了。”
这句话一出。
殿中先是一愣。
紧接着,便响起了几声低低的笑。
那笑声,并不放肆。
却明显带着几分松动气氛的意味。
仿佛在无形之中,将这件事往轻描淡写的方向带了一下。
萧宁顺势继续说道。
“今日是诸位雅兴正浓。”
“朕若是贸然掺和。”
他微微摇了摇头。
语气中,带着几分自嘲。
“反倒是扰了兴致。”
这番话。
听上去极为合理。
也给了所有人一个顺理成章的台阶。
可偏偏。
那三位外使,并未顺着这个台阶退下去。
也切那先是微微一怔。
随即露出了一丝笑意。
那笑意,并不显得咄咄逼人。
“陛下太过谦了。”
他轻声说道。
语气中,带着一种近乎真诚的劝请。
“若只是略懂。”
“那便更有意思了。”
瓦日勒也点了点头。
这一次。
他的态度,比先前还要认真几分。
“诗会之上。”
“本就不分高低。”
他说得很慢。
“若只论尽兴。”
“陛下不妨,也随意一作。”
达姆哈更是直接。
他举起酒盏。
朝着萧宁的方向示意了一下。
“就是。”
他笑着说道。
“今日都已经到了这一步。”
“若陛下不来。”
“反倒显得,我们这些人,太过自顾自了。”
三人你一言,我一语。
语气各不相同。
却在同一个方向上,形成了极为清晰的合力。
这并非逼迫。
却比逼迫更难回避。
因为每一句话,都说得合情合理。
许居正坐在席间。
听着这些话。
心中只觉得一阵无奈。
他轻轻叹了一口气。
声音极低。
低到,只有身侧的霍纲听见。
霍纲没有说话。
只是缓缓摇了摇头。
那动作之中,满是老臣特有的沉重。
他们都明白。
到了这个地步。
陛下,已经没有退路了。
若再推辞。
那便不是谦逊。
而是刻意回避。
许居正的目光,下意识地落在了萧宁身上。
心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一个念头。
当初那些诗。
若真是买来的。
那最好,是还留着几首没用过的。
最好。
还能恰好应景。
还能在这样的场合,撑得住场面。
否则的话。
今日这一局。
怕是真的要下不来台了。
想到这里。
许居正忍不住在心中,再次轻轻叹了一声。
那叹息里,没有责怪。
只有一种老臣,对局势已无法掌控的无力。
殿中忽然安静了下来。
那并不是因为无人言语,而是所有的话头,都在同一时间停住了。
一双双目光,几乎不约而同地,落在了上首。
落在了萧宁身上。
那目光里,有好奇,有审视,也有毫不掩饰的探究。
更多的,却是一种等待。
许居正坐在席间,只觉得后背微微发紧。
他没有抬头,却能清楚地感受到,那些视线所带来的压力。
霍纲微微侧目,与身旁几位老臣交换了一个眼神。
无人开口。
可那眼神里,却分明写着同一个意思——
此刻,已经避无可避了。
在众人的注视之下。
萧宁却像是完全没有察觉到这份紧张。
他端起酒盏。
动作不疾不徐。
杯中酒液微微晃动。
映着殿内灯火,泛起一层温润的光。
萧宁轻轻抿了一口。
酒入喉。
神情依旧平静。
那是一种极为从容的姿态。
并非刻意端着。
更不像是强作镇定。
反倒像是,一切本就在他的预料之中。
像是这场目光的聚焦,也只是宴席里一个再自然不过的环节。
许居正忍不住再次抬头。
他看见萧宁放下酒盏。
唇角甚至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那笑意不张扬。
却极稳。
稳得,让人一时间分不清。
这是胸有成竹。
还是早已习惯站在风口浪尖。
殿中的气氛,渐渐变得微妙起来。
酒香依旧。
灯火依旧。
可所有人都清楚。
这一刻,已经与方才的把酒言欢不同了。
这是所有视线汇聚的中心。
也是这一场暗流之中,真正的关键。
而萧宁。
只是再一次举起酒盏。
他没有急着开口。
也没有立刻回应那些期待与疑问。
只是那般从容地坐着。
喝着酒。
仿佛这殿中的紧张,与他无关。
仿佛下一刻,无论发生什么。
他都早已有了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