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居正一直静静看着。
他没有参与点评,却将每一首诗,都听得极为仔细。
霍纲的神情,也逐渐变得平和。
那并非失望,而是一种看清之后的释然。
他们都很清楚。
这些诗,不差。
可正因为不差。
才更能看出差距。
拓跋燕回那一首。
并非只是“写得好”。
而是在同样的格律框架之下。
多出了一层,难以复刻的气象。
这种气象。
不是技巧能堆出来的。
也切那坐在外使席中。
起初只是安静旁观。
可随着一首又一首诗被念出。
他的眼神,渐渐发生了变化。
那并非轻慢。
而是一种,终于意识到什么的明悟。
他侧目看了一眼瓦日勒。
又看向达姆哈。
三人并未交谈。
却在彼此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情绪。
原来如此。
原来不是巧合。
这不是一两位大尧官员的即兴应和。
而是一种被真正激起的较量。
大尧这边。
已经认真了。
意识到这一点之后。
也切那心中,反而生出一股难以言喻的畅快。
若只是客套称赞。
那不过是场面话。
可眼下这种局面。
却说明了一件事。
拓跋燕回那首诗。
已经站到了一个,必须被回应的位置。
瓦日勒轻轻吐出一口气。
嘴角带着一丝压不住的笑意。
“他们坐不住了。”
他低声说道。
达姆哈没有接话。
却用力点了点头。
那点头的动作,很重。
像是在替自己,也替大疆,把胸口那口气彻底吐了出来。
席间。
又有一人站起。
可这一次。
他念完诗后,自己便停了下来。
没有等待评价。
只是向拓跋燕回所在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一眼里。
没有挑衅。
只有清楚的自知。
与一丝无法否认的服气。
也切那终于明白。
今夜这场诗酒。
早已不是简单的下酒令。
而是一场,谁都无法回避的对照。
而在这对照之中。
拓跋燕回,始终坐在那里。
她没有再起身。
没有再落笔。
却像是一座已经立好的山。
任凭后来者如何攀登。
也切那缓缓端起酒盏。
这一口酒,喝得极稳。
他心中忽然生出一个极其清晰的念头。
今夜之后。
大尧的士林。
再提到这首诗时。
绝不会再以“外邦女主”来形容它。
而只会记住。
那是一首。
让人不得不认真对待的好诗。
也正是在这样的气氛里,许居正终于起身了。
他起身的那一刻,殿中并未出现任何喧哗,却仿佛所有声音都被同时按住。
这不是因为他的官位,而是因为所有人都清楚,他若再不出手,这场较量便要以另一种方式收场。
许居正站得很稳。
他没有急着开口,只是将衣袖理顺,随后缓缓抬眼,看了一眼殿中灯火。
那一眼,并非寻句,更像是在确认一个结果。
这一刻,哪怕是外使席间,也无人出声。
也切那的目光不自觉地落在许居正身上,神情第一次带上了真正的慎重。
他很清楚,这位老人,才是大尧真正意义上的“底牌”。
许居正端起酒盏,却没有饮。
他只是用指腹轻轻触了一下杯沿,像是在借这一点凉意,让心绪沉稳下来。
随后,他才缓缓开口。
“玉殿灯明夜未央,
风回不动见纲常。
千年典册收毫末,
一笔乾坤定短长。
不为浮名求喝采,
只将心力付平章。
若教此道常无坠,
人世兴衰自有量。”
诗声落下时,殿中并未立刻响起赞叹。
那不是冷场,而是一种被压住的震动。
不少人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这是许居正的诗。
没有半分取巧,也没有刻意张扬,每一个字都落在最稳妥的位置上。
像是将一整部朝堂风云,压进了短短数句之中。
霍纲的神情,明显一变。
他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眼底那抹原本松弛的平静,彻底收敛起来。
这是在认真对待。
几名老臣彼此对视了一眼。
他们没有说话,却在那一瞬间,达成了某种共识。
这首诗,已经站在了极高的位置。
“好。”
终于,有人低低吐出一个字。
声音不大,却极重。
紧接着,评价才慢慢出现。
“气度极正。”
“格律无懈可击。”
“这是能压得住场面的诗。”
这些话,没有一句夸张。
若换在任何一场士林雅集之中,这首诗都足以成为压轴。
甚至可以让人反复揣摩许久。
也切那的眉心,微微一动。
他很清楚,这首诗,已经远远超过了此前大多数人的作品。
若只论高下,它本应当是今夜的巅峰。
可偏偏,就在赞叹渐起的同时。
那种熟悉的对比,再一次浮现出来。
没有人明说,却无法忽视。
拓跋燕回的那首诗,仍旧安静地留在众人心中。
像一盏不灭的灯。
不与人争,却始终在场。
有人下意识地在心中,将两首诗重新放在了一起。
一首如重器镇堂,一首如万家灯火。
一稳一动,各自登峰。
可正是在这种对照之下。
差距,悄然显现。
不是技巧,不是学识,而是那一线无法言说的温度。
许居正的诗,极正。
正得近乎完美。
可也正因如此,它始终停在“道”的一侧。
拓跋燕回那首,却落在了“人间”。
落在灯火、归途与众生之中。
那不是格律能教出来的东西。
许居正自己,显然也察觉到了这一点。
他收声之后,并未露出任何得意之色。
反而极其自然地,将酒盏举了起来。
“献丑。”
他说得很轻。
却让不少人心头一震。
这是何等分量的人。
却用这样的语气,说出这两个字。
本身,便已说明了一切。
殿中再度安静下来。
这一次的安静,与此前任何一次都不同。
它不是期待,也不是较量,而是一种结果已出的沉静。
霍纲轻轻叹了一口气。
那叹息里,没有遗憾,反倒带着几分释然。
“到此为止了。”
这句话,并未说出口。
却在不少人心中,同时响起。
没有人再起身。
不是不能写。
而是没有必要了。
再写下去,只会显得多余。
这场下酒令,这场暗中的较劲。
已经分出了胜负。
而且没有任何悬念。
大尧这边,输了。
输得并不难看。
甚至可以说,输得体面。
也切那端起酒盏,这一次,没有犹豫。
酒入喉中,温热而畅快。
他眼底的笑意,再也没有收敛。
瓦日勒轻轻呼出一口气。
那不是轻松,而是一种被真正认可后的自豪。
他们的大疆女汗,是在这样的场合,堂堂正正赢下来的。
达姆哈重重地点了点头。
那动作,几乎带着几分孩子气的畅快。
他低声道:“值了。”
拓跋燕回始终坐在那里。
她没有因胜负而起身,也没有露出任何多余的神情。
仿佛这一切,本就不必她再做什么。
可殿中所有人都明白。
今晚之后。
这首诗,这个人,都会被真正记住。
不是因为身份。
不是因为立场。
而是因为,她在这场最讲究分寸与功力的较量之中。
赢了。
就在这样的气氛之中。
当殿中所有人都下意识地认为,这场下酒令、这场暗流涌动的较劲,已经该画上句号的时候。
一道声音,却忽然从外使席间响起。
并不突兀。
却足够清晰。
清晰到,让所有已经放松下来的心神,再一次被轻轻提了起来。
拓跋燕回开口了。
她并未立刻起身,只是微微侧首,将目光投向了上首。
那一眼,落得极稳。
“在下在大疆之时。”
她的声音依旧温和,却比先前吟诗时,多出了一分认真。
“便曾听闻过陛下的诗作。”
这句话一出。
殿中先是一静。
随后,像是有一层无形的波纹,在席间缓缓荡开。
拓跋燕回并未停下。
她的目光始终落在萧宁身上,没有丝毫闪躲。
语气之中,也听不出半分试探。
“尤其是代政三月考核之时。”
她缓缓说道。
“陛下当时所作数首诗文,格律精严,意境沉稳,令人记忆尤深。”
这一次。
殿中已经不是安静。
而是彻底的凝滞。
不少人,下意识地抬起头。
目光在拓跋燕回与萧宁之间来回游走。
像是要确认,这番话究竟是真是假。
拓跋燕回微微一笑。
那笑意并不锋利,却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笃定。
“今日有此雅兴。”
她顿了顿。
随后,才将那句话轻轻抛了出来。
“陛下何不也作诗一首?”
这一句。
像是一枚石子,落进了原本已经趋于平静的湖面。
涟漪瞬间扩散。
殿中几乎所有人,都在同一时间愣住了。
并非震惊。
而是一种完全没有预料到的错愕。
“陛下?”
不知是谁,在心中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
却并未真的说出口。
许居正的眉头,几乎是在瞬间皱起。
那并非刻意控制的表情。
而是多年政务沉淀下来后,最本能的反应。
霍纲也抬起了头。
他原本松缓下来的神情,再一次变得冷静而凝重。
目光迅速在殿中扫过一圈。
代政三月的事。
他们自然记得。
而且记得很清楚。
那三个月里,萧宁确实在数次场合中,拿出过几首格律严整、辞句稳妥的诗作。
当时,士林中也曾小有议论。
可那议论,并未持续太久。
因为在许多大臣心中。
那件事,从一开始,就没有被真正当成一回事。
甚至,连讨论的必要都不大。
原因很简单。
在他们看来。
一个年轻帝王,在短时间内忽然拿出几首水准不低的格律诗文,本身就不寻常。
更何况。
那些诗作,太“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