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八章 不归路(1 / 2)

锦医春色 寂寞的清泉 8536 字 10小时前

三天后的一个下晌,郑河把冯初晨请去郑家。

明山月正等在厅屋。

冯初晨来不及坐下,“王叔怎么样了?”

明山月道,“好些了。这几日,我爹、大舅、肖大人,都去见了他……”

王图讲述了那段过往……

建章五年七月中旬,天气异变。正值盛夏,却冷得反常,阴风刮了三天,到第四日傍晚,竟噼里啪啦下起了冰雹。豆大的冰粒子砸在瓦上,满城都是惊心的脆响。

就在此时,太后娘娘病倒了。

据说是夜里做了个噩梦,梦见一个浑身血淋淋、被扒了皮的怪物,直直朝她扑来。太后惊醒后便心悸不止,茶饭不思,日夜惦记着在外带兵打仗的皇上,怕那梦是什么不祥之兆。

人就这样熬病了。

怀孕八个月的薛贵妃闻讯,当即跪到太后榻前,泪眼涟涟地请旨,要去紫霞庵上香祈福,为太后和皇上求个平安。

肖皇后同样怀孕八月。薛贵妃去了,她也不得不去。

薛太后感念她们的孝心,同意了。

七月十三清晨,天色阴沉沉的,王图所在的羽林卫奉命护卫肖皇后与薛贵妃前往紫霞庵。

随行的医女中,还有他的堂嫂——蔡女医。

傍晚,王图在庵外巡逻,远远看见蔡医女从角门出来。她经过他身边时,目光极快地与他碰了一下,然后走去一棵树下,蹲下身装作提鞋。

王图心领神会。

等到蔡女医离开后,他四下看看无人注意,快步走到那棵树下。绿草中,一块小石头压着一张折得极小的纸条。

王图装作鞋里进了石子,弯腰脱鞋,迅速把纸条揉进手心。

茅房里,他展开纸条。

上面有一行小字:子时一刻,观音殿右侧假山石后见,有要事。

王图心头一紧。堂嫂是谨慎人,若非出了天大的事,绝不会主动提出半夜见他。

子时,明月高悬,清冷的月光洒在观音殿的琉璃瓦上,泛着幽幽的光。山风刮过,树叶哗哗作响。

寒意沁骨,这哪里像七月中旬的天气。

王图猫着腰,贴着墙根疾走,绕过巡夜的护卫,摸到观音殿右侧。

假山石的缝隙里,一个黑影早已等在那里。那人缩成一团,几乎与岩石融为一体。

“嫂子,”他低叫一声。

黑影动了一下,抬起头。月光斜斜照进来,蔡女医满脸是泪。

王图心里一紧,“怎么了?”

蔡女医没说话,只身子往一旁挪了挪,勉强腾出巴掌大的地方,王图挤着坐进去。

蔡女医抓住他的手臂,指节都在发抖,“小叔,嫂子对不起你,把你拉进是非中。可是,嫂子实在没法子了。”

“出了什么事?”

蔡女医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声音压得极低,“薛贵妃会想办法让皇后娘娘早产,就在明日晚上或夜里。不论生下的是皇子还是公主,她都让我……在孩子啼哭前弄死。”

她喉头哽咽了一下,强忍着没哭出声,“然后,换成剥了皮的兔子,就说我接生了个怪物。那孩子,会有人拎去青妙山里埋了。”

王图先是震惊得说不出话来,随即拳头攥得咯咯作响。

半晌,才从齿缝里挤出一句话,“丧尽天良!他们为了二皇子夺储,这种伤天害理的事都干得出来!”

蔡女医眼泪又涌了出来,“薛贵妃说,若我不做,王家和蔡家的所有人,都要死……”她眼里满是绝望,“可皇后娘娘对我有恩,我不能害她啊……”

王图的声音低沉而坚定,“无论有没有恩,都不能害她。这是灭门重罪!”

蔡女医喃喃道,“我已经无所谓了,做与不做都是死。我只是不想连累家里……老老小小,那么多口人呢……”

她死死捂住嘴,把呜咽声压进喉咙里,肩膀剧烈地抖动着。

王图听了,心里也像压了块石头。不做,薛家不会放过他们,全家都得死。做了,丧良心,若东窗事发,全家还是死。

夜风吹得眼睛发涩,他眨了眨眼,一拳砸在假山石上,硌得手背生疼。

远处突然传来巡逻士卒的喝声,“谁?”

王图心头一紧,赶紧缩了缩身子,捏着嗓子学了一声猫叫:“喵——”

脚步声顿了顿,渐渐远去。

王图松了口气,压低声音道,“嫂子,我觉得……这事不能做。横竖都是死,还是当忠臣的好。”

蔡女医见小叔子跟自己想到一处,眼里闪过一丝欣慰。

她咬了咬牙说道,“我会一样别人不知道的医术,连家里人都没告诉。是黎族族老教我的,能让初生乳儿闭气假死两个时辰。你能不能想个法子脱身,跟踪那埋孩子的人,在两个时辰内把孩子救出来?如此,孩子不用死,也能保全咱们的家人。”

王图沉默了片刻,眉头紧锁,“救下孩子之后呢?那是早产儿,就算没有假死,也不易养活。何况我一个男人,哪里会养孩子?又不能抱回家,也不能托人养……”

蔡女医急急道,“青妙山西南面有个白马村,村东头住着冯医婆。她不仅接生好,幼科也好,心善仁慈……若把孩子放在她家门口,她一定会救下,护她平安。我信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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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图听说过冯医婆,也知道她亲手开垦的青苇荡。他低着头想了很久,夜风呼呼地灌进石缝,吹得人透心凉。

半晌,他抬起头,眼里已是一片决绝,“我凫水好。明日,我想办法落水假死。然后藏起来,跟踪那个埋孩子的人,把孩子救下,送去白马村冯家门口。”

“假死?”蔡女医一怔,眼泪流得更加汹涌。

“小叔走上这条路,余生就辛苦了。我死,是没法子,可连累小叔跟着受苦……”

“嫂子,”王图打断她,声音虽轻,却像一字一句砸进地里,“你一介女流,都能为了大义从容赴死,我吃些苦算什么!”

他抬起头,望着天上的月亮。

月亮还是那个月亮,冷冷清清悬挂在天上。可他知道,从今往后,他的人生再也不会一样了。

他低下头,看着面前的女人。

柔弱,娇小,满面泪痕。可就是这样一个人,敢赌上一切,去换一个素未谋面的孩子的命。

自己还怕什么?

“嫂子,”他沉声道,声音里再没有犹豫,“若我能救下孩子,得以脱身,一定会想办法翻案,为嫂子报仇。王图在此发誓。”

他举起左手,目光如炬,那誓言沉甸甸地压在夜色里,压在彼此心上。

蔡女医抬起手,狠狠擦去眼泪。再看向他时,眼里已没有了刚才的慌乱和绝望,只剩一片坚定的、明亮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