抬起。
落下。
这一次，她的动作比刚才更稳，甚至在纸船还没有完全通过的时候，故意停在了中间。
叶诚推船的手跟着一顿。
船头已经过去了，后面那团货物却刚好卡在桥下面。
他低头看了看纸团，又抬头看了看沈清寒，脸上的表情逐渐严肃。
“同学，这样会影响正常运输。”
“太高了。”
“那是货物。”
“货物太高了。”
叶诚沉默片刻，把那团松松散散的废纸拿起来，用两只手重新捏了捏，压成一小块，再放回船上。
这次顺利过去了。
沈清寒松开绳子。
叶诚看着重新落下的桥，忽然觉得有些不太对劲。
修桥的时候，自己负责出力。
船来了，自己负责推。
货物卡住，自己还要负责下船整理。
大小姐只需要坐在这里，手里拿着一根绳子，便能决定他下一步究竟干什么。
这个分工从哪一刻开始变成这样的？
叶诚想了两秒，没有想明白，干脆从纸盒里面摸出那张【需要管饭】，重新摆到自己面前。
沈清寒低头看了一眼。
“饿了？”
“暂时还没有完全饿，但这个东西不能等彻底发生以后才处理，等我饿得趴下，刚才那艘船就只能自己想办法靠岸了。”
沈清寒转头看向旁边。
负责照顾的人立即走过来，询问要不要先吃点东西，晚饭也已经可以开始准备。
“吃饭。”
大小姐决定得很快。
叶诚当场把纸牌拿起来，十分满意地塞回盒子：“客户办事就是痛快。”
不过起身以前，两个人还需要处理一下桌上的工程。
细绳不能随便垂在外面，没用完的胶带要收好，桥面得放平，纸船也不能继续停在底下，免得回来的时候被谁不小心碰歪。
叶诚将东西挨个摆好，准备把那个橡皮收费员也放回盒子，沈清寒却伸手接了过去。
她把橡皮放到桥头。
又将那张【认真工作】摆在旁边。
叶诚看了两秒：“咱们都去吃饭了，它还得上班？”
沈清寒将纸帽扶正。
“它不吃。”
叶诚：“……”
有道理。
不需要管饭的员工，连下班理由都比别人少一条。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块被自己带出来以后，先当收费员、再看大桥，现在甚至连晚饭时间都没有的橡皮，默默替它往旁边挪了半寸。
至少离河边远一点儿。
省得这个倒霉东西上班的时候，还得自己承担失足落水的风险。
……
洗完手来到餐桌旁边，叶诚终于对大小姐刚才那句“可以吃饱”有了具体认识。
面前有切成合适大小的牛肉，有蒸得软烂的排骨，有清爽的蔬菜和热汤，另外还单独准备了一小碗剥好的虾仁。
东西没有故意堆成一座山，摆放也很整齐，但每一样都很实在，完全不存在吃完以后还需要靠理解主厨内心活动来填饱肚子的情况。
很好。
这个饭有饭的样子。
叶诚坐好，先很有礼貌地向旁边的人道了谢，等沈清寒拿起筷子，才端起面前的小碗。
第一口牛肉下去，他的眼睛就稍微亮了一点儿。
第二口配上米饭，整个人对于本次上门施工的评价迅速上升。
到了第三口，他已经开始考虑刚才那座桥有没有必要提供后续维护服务。
桥这种东西，建好以后也是需要检查的。
绳子可能松。
胶带可能翘。
收费员长期没有休息，精神状态也不一定稳定。
这么多事情摆在那里，总工程师偶尔过来看看，顺便赶上一顿饭，应该属于非常合理的工作安排。
沈清寒吃了几口，忽然看向他。
“明天还做什么？”
叶诚刚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闻言抬头：“你想做什么？”
“你还会什么？”
又是这个问题。
只是这一次，她没有坐在幼儿园那张小桌子后面，也没有拿着书，更没有在说完以后重新将注意力放回别的地方。
她的筷子停在碗边，就这样看着叶诚。
叶诚想了想：“能转的小水车，能自己往前跑一段的小车，还有按一下就会跳起来的纸青蛙，不过最后那个看着比较欠揍，有时候跳出去以后，容易遭到现场人员的恶意踩踏。”
沈清寒没有立即选择。
“桥旁边。”
“放水车？”
“嗯。”
叶诚低头看了看自己还没吃完的饭，又看了看客厅里面那座刚刚投入使用的桥，忽然意识到，自己好像在不知不觉之间接到了第二份工程。
而且客户没有重新谈待遇。
默认沿用上一份。
叶诚略微思考，十分慎重地夹起一块排骨：“可以，不过水车这个项目需要一点儿时间。”
沈清寒点头。
“主要是今天的总工程师正在补充体力，脑袋里面暂时腾不出太多地方。”
她看了一眼他的碗，没有催促，只是继续吃自己的东西。
旁边的人过来添饭，叶诚本来还准备稍微客气一下，结果刚看见对方手里的饭碗，身体便先一步做出了诚实反应。
小碗往前递。
动作十分自然。
沈清寒看着那只很快重新装满的碗，目光停了一瞬，又慢慢移到叶诚脸上。
叶诚注意到了。
他低头看了看饭，再抬头，神情非常坦然：“修桥消耗比较大。”
“你刚才说是绳子拉起来的。”
“但绳子不会自己吃饭，我得替它补一点儿。”
沈清寒：“……”
叶诚已经重新端起了碗。
绳子吃不吃不重要。
总工程师今天确实过上好日子了。
……
而在叶诚抱着纸盒踏进沈家大门的时候，另外一边，沈家公司里面，关于出国的讨论也已经进行到了一个十分关键的阶段。
沈明坐在办公桌后面，看着电脑上刚刚整理出来的行程，手指停在鼠标上，半天没有往下滑。
上午的时候，这还是一场非常简单的个人出行。
带上证件。
带上衣服。
找个地方暂时住几天。
最好能离自家那口子远一点儿，让那句打成豆豆酱，随着时间推移慢慢从对方脑袋里面消失。
现在不一样了。
出行人数从一个变成三个，原本随便找个安静地方便能解决的住宿问题，也变成了房间要够大、吃饭要方便、附近要有可以带寒寒玩的地方。
除此之外，杜婉仪还提出了一个非常具体的要求。
不能影响她吃饭。
沈明看着屏幕，实在没有忍住：“婉仪，这两家不在一个地方。”
“那就都去。”
杜婉仪坐在旁边的沙发上，怀里抱着一袋刚刚拆开的零食，回答得十分轻松。
“中午去这家，晚上去那家。”
“中间要坐飞机。”
“飞机上不能吃？”
沈明张了张嘴。
能。
当然能。
但正常人安排旅行路线，通常会先考虑地方和时间，自家那口子却已经把飞机理解成了两顿正餐之间额外提供的一次加餐。
他低头重新看了看行程，将其中一家先移到后面。
“我们先确定去哪里，到了以后再安排吃什么。”
杜婉仪很不赞同：“不知道吃什么，怎么确定去哪里？”
沈明：“……”
从某种角度来说，这句话居然也有道理。
两个人对着同一份行程看了半天，最后沈明终于把范围缩小到一处适合带着孩子休息的海边，住宿、餐厅和周围能够活动的地方都比较集中，不需要每天折腾太久。
杜婉仪伸长脖子看了一眼，注意力很快落在旁边那张海鲜图片上。
“这个有？”
“有。”
“这个呢？”
“也有。”
“那这个……”
“那是装饰用的贝壳。”
杜婉仪手指停住，仔细看了两秒，十分自然地移向旁边那只龙虾：“我说的是这个，你想什么呢，谁要吃贝壳了？”
沈明没有争论。
他只是把龙虾也记下来，然后将页面往下滑了一点儿，露出房间和海边步道的照片。
“这边安静一些，寒寒应该也能待得住，出发之前再问问她的意思。”
杜婉仪嚼东西的动作慢了一点儿，盯着照片看了看。
“要给小寒寒带几本书。”
“会带。”
“帽子也带上，海边太阳大。”
“嗯。”
“还有她平时用的东西，不能到了以后什么都临时找。”
沈明一项项记下，原本那份只有出发时间和目的地的简单安排，很快多出一长串需要提前准备的东西。
杜婉仪看着他忙，满意地往沙发后面靠了靠，抬脚轻轻晃了两下。
这样就对了。
豆豆早这么安排不就好了，非要一个人偷偷拿着包下楼，害得她还得亲自过去检查。
沈明把行程保存好，伸手拿起旁边的杯子，喝了口已经有些凉的茶，才重新看向她。
“证件可以先给我了，下面还有些事情要安排。”
杜婉仪摸了摸放在自己旁边的包，没有立即拿。
“我的也一起。”
“知道。”
“小寒寒的也一起。”
“都一起。”
杜婉仪这才满意，把先前从他那里收走的护照拿出来，伸手递过去，却在沈明刚刚碰到边缘的时候又往回收了一点儿。
沈明动作停住。
“怎么了？”
“豆豆，你不会拿到以后又偷偷跑吧？”
他看着屏幕上已经安排得明明白白的一家三口行程，又看了看面前满脸警惕的自家那口子，最后把手往前伸了一点儿。
“不会。”
杜婉仪盯着他看了两秒，终于松手。
“算你识相。”
沈明将证件放好，正准备通知下面的人按照这个方向先做准备，桌上的手机却提前响了起来。
屏幕上显示的是家里的来电。
他看了一眼时间，估算着女儿应该已经放学到家，便顺手接通，将手机放到桌边。
“什么事？”
“家主，小小姐回来了。”
沈明点了点头，另一只手还停在电脑旁边：“知道了，让她先休息一下，晚饭按照平时的时间准备。”
电话那边没有立即应声，停顿片刻，才继续往下说。
“还有一件事，小小姐今天带了一位同学回来。”
沈明的手停住了。
沙发上，杜婉仪原本正在低头挑零食，听见这句话，动作也跟着慢下来，抬起眼睛看向办公桌。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
沈明重新拿起手机，声音里面多出一点儿不确定。
“寒寒自己邀请的？”
“是，小小姐在幼儿园亲口说，让那位同学跟她一起回来，老师和接送的人都在场。”
杜婉仪已经从沙发上坐直了。
她将怀里的零食袋放到一边，起身走过来，一只手撑在办公桌边缘，脑袋往手机旁边凑了凑。
自家小寒寒是什么性格，他们两个比谁都清楚。
平时在幼儿园里，愿不愿意搭理别人都得看情况，今天居然主动邀请同学到家里面来？
沈明看了杜婉仪一眼。
杜婉仪也看着他，嘴里那块还没吃完的零食慢慢嚼了两下，显然正在努力理解这件突然发生的新鲜事。
电话那边的人却还没有汇报完。
“小小姐已经带着他进去了，两个人还一起带回来一个纸盒，里面装着在幼儿园做的东西。”
沈明下意识坐直了一点儿。
“那位同学……”
“是个男同学。”
沈明脸上的表情僵住。
指尖原本夹着的那页行程表，被他停在了半空，纸张边缘轻轻弯下去，一时间竟然忘了放回桌面。
旁边，杜婉仪嚼东西的动作彻底停了。
她猛地抬起头，眼睛一下子睁大。
“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