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诚伸到一半的手停在了纸盒上方。

他先看了看沈清寒，又看了看她怀里装得整整齐齐的纸桥、坡道和几块手写招牌，最后重新看向那张没有多少表情的小脸。

“跟你回家？”

沈清寒点头。

叶诚眨了眨眼睛，刚才还在脑袋里面排队的图纸、材料和施工步骤瞬间往旁边让开，另外一个更加严肃的问题迅速占据了主要位置。

回家。

回沈家。

大小姐家里面有饭，有地方，有一大堆平时连想都不敢想的高级材料，还有一个随时随地都有可能从某扇门后面走出来，手里刷新两把西瓜刀的太太。

前三样属于待遇。

最后一样决定待遇能领多久。

叶诚略微沉吟，脸上的表情逐渐认真起来：“有一个问题，我需要提前确认一下。”

沈清寒看着他。

“管饭是真的吧？”

“嗯。”

“正常吃饭，不是拿一个小盘子摆两片叶子，再往中间滴三滴酱，告诉我这叫主厨对春天的理解？”

沈清寒低头看了看纸盒里面那张【一天一顿饭】，又抬起头。

“你可以吃饱。”

“成交！”

叶诚两只手立刻伸了过去，十分自然地接住纸盒底部，脸上那点儿对家庭内部危险因素的慎重已经被职业热情完全覆盖。

“东西我拿，你负责带路，像这种上门施工，我们通常还会附赠一项搬运服务，主要考虑到客户亲自抱着工程，多少会影响总工程师在行业里面的口碑。”

沈清寒没有立即松手，而是等他把纸盒托稳，才将两只手收回来。

盒子落进叶诚怀里，最上面那顶扣在橡皮头上的小纸帽歪了一点儿，被他用下巴轻轻顶回去。

很好。

有饭吃，有大小姐负责邀请，自己至少属于持证上岗，太太真问起来，也能把事情往课外实践和同学互助上面靠。

总不能因为修了一座桥，就直接按人贩子处理吧？

叶诚想到这里，脚步稍微顿了一下。

不好说。

涉及太太的时候，任何带有“总不能”的判断，最后都有可能成为受害者过于乐观的遗言。

他默默把纸盒抱紧一点儿，决定待会儿进门以后，先看看厨房在哪里，再看看后门在哪里，两个位置都很重要，缺少任何一个，都会影响本次上门服务的完整体验。

……

教室门口，老师原本正在和负责接送的人员交代今天的情况。

看见沈清寒背着小书包出来，她很自然地往旁边让了一步，紧接着便发现叶诚也跟在后面，怀里还抱着一个比自己上半身窄不了多少的纸盒。

“小朋友，你的家长……”

“他跟我回去。”

沈清寒停下脚步。

走廊里面安静了一下。

老师先看向她，又看了看旁边负责接送的人，对方显然也没有提前收到这个消息，原本已经伸出去准备接书包的手都停在了半空。

小小姐主动带同学回家？

还是今天刚刚认识的同学？

几个人的视线不约而同落在叶诚身上，叶诚倒是没有因为这份突然增加的关注而产生压力，反而很有礼貌地把纸盒往上托了托，露出底下那张写着【修桥的】的小纸牌。

“有个工程，需要过去处理一下。”

老师：“……”

接送人员：“……”

这句话从一个四五岁的小豆丁嘴里说出来，多少有些奇怪。

偏偏沈清寒没有否认。

她甚至伸手把纸盒边缘翘起来的那张坡道按了回去，确认没有折坏，才继续往外走。

接送人员回过神，急忙跟上，另一人则留下来和老师确认情况。小号叶诚正好从走廊另外一头过来，保温杯夹在胳膊下面，手机屏幕都还没有完全熄灭。

他听完以后，看了一眼抱着纸盒的牢大。

叶诚也看了他一眼。

两个人没有多说，小号叶诚把手机收起来，推了推眼镜，十分熟练地接过后续需要确认的事情。

几句交代结束，叶诚已经跟着沈清寒走出教学楼。

车门打开，纸盒先被稳稳放到一边，两个人分别坐好。叶诚低头研究了一下适合小朋友使用的座椅，又很配合地让旁边的人替自己把安全带扣上，最后才转过脸，看向坐在另外一侧的沈清寒。

“你家里面真的什么都有？”

“你刚才说的有。”

“硬纸板，绳子，胶带，小盒子？”

“嗯。”

叶诚放心了一点儿，伸手扶住旁边的纸盒，防止里面那位戴着纸帽的橡皮收费员在车辆启动以后擅自离岗。

“那就好，待会儿我们先把两边固定起来，中间这段桥做成可以抬起来的，大船过来的时候把桥升起来，等船过去，再把桥放下。”

沈清寒看向纸盒。

“车呢？”

“等着。”

“船一直来呢？”

叶诚思考了一下：“那就说明这个地方不适合修桥，适合卖船。”

旁边负责接送的人原本正在检查车窗，听见这句话，动作都慢了半拍。

沈清寒却没有笑，只是继续看着他：“桥已经修了。”

“所以我们今天先做一艘船，数量控制一下，不能让交通情况超出总工程师的能力范围。”

“是你不会。”

“是预算不够。”

叶诚纠正完毕，顺手从纸盒里面拿起那张歪歪扭扭的小鱼，放在桥下面给她看：“而且这个地方还有原住民，船太多会影响它休息。”

沈清寒的目光落在小鱼头上那顶后来补画的安全帽上。

“它没有房子。”

叶诚低头。

纸上的鱼瞪着一大一小两只眼睛，头顶有帽子，身边确实空空荡荡，连根水草都没有。

他看了两秒，神情逐渐变得复杂：“你这么一说，这鱼的生活条件好像确实有点儿困难。”

没有房子。

没有存款。

每天抬头还能看见头顶正在施工，想安静待一会儿都不行。

怎么越看越像某种熟悉的东西？

叶诚果断把小鱼放回盒子底下，结束了这场容易伤害自己的观察：“待会儿给它补两根水草，先改善一下居住环境。”

沈清寒没有再说话，却把放在腿上的书包拉开，从里面拿出一支铅笔。

叶诚看着递过来的笔，愣了一下。

“现在？”

“车停的时候。”

大小姐已经把施工时间安排好了。

叶诚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接过铅笔，很有职业操守地夹在手指中间，等待前方出现一个适合改善鱼类住房条件的红灯。

……

车子驶进沈家时，叶诚先看见了大门。

然后是院子、花圃、长长的车道，还有后面逐渐露出来的建筑。

熟悉。

太熟悉了。

虽然眼前的布局和前面那些记忆节点里面不完全一样，但某些属于沈家的东西依旧保持着十分稳定的气质，比如一眼望不到底的有钱，以及有钱以后依旧挡不住太太在里面随意刷新。

车门刚刚打开，叶诚便抱着纸盒往外看了一眼。

没有太太。

下车以后，又看了一眼门口。

还是没有。

等负责接送的人将两人的书包交过去，叶诚已经顺着门厅的位置，把通往客厅、侧廊和外面院子的几个方向看得差不多了。

沈清寒走了两步，发现他还站在后面，便停下来等。

“看什么？”

“看看施工环境。”

叶诚抱着纸盒跟上，声音很自然：“陌生地方先熟悉一下，有利于后续开展工作。”

“桥在盒子里。”

“但修桥的人不在。”

沈清寒看了他两秒，转身继续往里面走。

叶诚趁着这个机会，小声向旁边的人打听了一句：“家里面其他人呢？”

“家主他们还在公司。”

“哦。”

叶诚点头。

脚下那点儿过于慎重的节奏，当场变得轻快了不少。

太太不在。

豆豆哥也不在。

那这地方现在的主要客户，岂不就是面前这只面无表情的小大小姐？

很好。

风险评估通过，接下来可以正式研究晚饭了。

客厅旁边有一块宽敞的位置，矮桌上原本摆着几本图册，周围铺着干净的软垫。沈清寒走过去，把书包放在旁边，又把桌上的东西往一侧挪了挪。

叶诚跟着把纸盒放下，却没有急着拆。

他先摸了摸桌面，再看了一眼旁边的人：“有不用的垫板吗，等会儿粘胶带和剪纸，弄到桌子上不太好清理。”

对方原本还在观察这个被小小姐亲自带回来的男孩，听见这句话，立即点头，让人去取东西。

硬纸板、绳子、胶带、小盒子和一把适合小朋友使用的剪刀，很快被依次摆到桌上，下面另外铺了一块足够大的保护垫。

叶诚挨个看过去，最后捏住那卷细绳拉了拉，满意点头。

“这个可以。”

旁边的人看了一眼盒子里面已经有些弯折的纸桥，迟疑片刻，语气十分温和：“小小姐，要不要拿一套新的模型过来，活动室里面有可以升降的……”

“不用。”

沈清寒将纸盒往自己这边拉近一点儿。

那人立即停下。

叶诚手里还拿着绳子，听见“可以升降”几个字，原本已经有一点儿想借过来研究结构的意思，结果还没来得及开口，沈清寒便把折好的桥面从盒子里面拿了出来。

她没有去看活动室的方向。

只是把桥面平放到垫板上，再把旁边那几张小纸牌一张一张取出来，放到各自应该在的位置。

最后，那个戴着纸帽的橡皮收费员重新站回了桥头。

帽子歪了。

沈清寒伸手扶正。

叶诚看着这一套动作，嘴角不自觉动了一下，很快又低头把桌上的硬纸板拿过来，翻到没有图案的一面。

“行，先把地基画出来。”

“画多大？”

“至少得让那条鱼住得下。”

沈清寒从盒子底下取出小鱼。

经过路上那次短暂施工，鱼的左右两边已经各有一根水草，其中一根画得像是没有长好的葱，另一根则因为叶诚下笔太快，略微带着一点儿海带成精的气质。

她把鱼放到硬纸板中间，拿起铅笔，在旁边划出一道线。

叶诚低头看了一眼。

“这边留宽一点儿，待会儿船从这里过。”

线向旁边移了移。

两个人一左一右坐好，原本安静的矮桌很快多出一阵剪纸、折叠和胶带被拉开的声音。

叶诚没有把幼儿园做好的那段纸桥拆散，而是另外剪出一块硬卡纸，垫在下面作为底板，再用几段胶带把桥面和底板固定好。

这样既能保留原来的样子，抬起来的时候也不至于直接从中间折成两截。

两边的小盒子放稳以后，他把桥面一端贴住，另一端保持活动，又在前面做了两个小孔，将细绳穿过去。

沈清寒一直看着。

等叶诚松开手准备去拿胶带，她便伸手按住底下的小盒子，没有让刚刚摆好的位置跟着滑开。

叶诚拿完胶带回来，动作稍微停了一下，随即把其中一段递给她。

“这边交给你，贴住底下，别把上面这块也封死了，不然等会儿桥升不起来，咱们只能宣布今天不通船。”

沈清寒接过胶带，低头贴好，还沿着边缘压了一遍。

叶诚看了看，又试着拉了一下绳子。

桥面慢慢往上抬。

抬到一半，右边的小盒子也跟着离开了桌面。

两个人同时低头。

桥起来了。

岸也起来了。

底下那条刚刚改善完居住条件的小鱼，眼看着就要连同整个河道一起搬家。

叶诚手指停住，保持着拉绳子的姿势，十分严肃地观察了两秒。

“这个属于……”

沈清寒伸手按住小盒子。

“没固定。”

“对，我正准备说。”

叶诚顺势点头，把已经到了嘴边的“整体升迁”咽了回去，放下绳子，开始给底座补胶带。

大小姐已经提前发现问题，这个时候继续瞎吹，容易影响客户对于总工程师专业水平的判断。

刚才那次可以算试运行。

接下来这次才是正式验收。

两边重新固定完毕，叶诚又把拉绳经过的位置调整了一下，让两侧受力尽量一致。沈清寒负责扶住支架，他负责把绳结收紧，最后将多余的一截剪掉。

“好了。”

叶诚向后坐了一点儿，把细绳递到沈清寒面前。

“请启动机关。”

沈清寒接过绳子，向后轻轻一拉。

桥面一端缓缓升起，原本只能通过小玩具车的地方，逐渐露出一块可以让纸船穿过去的空隙。两边支架这次没有乱动，底座也老老实实留在桌上，只有桥面的角度跟着绳子一点点变化。

叶诚立即伸手，从旁边拿起刚刚折好的小纸船，沿着河道慢慢推过去。

船头经过桥下面。

船身经过桥下面。

最后，连那块被他临时充当货物的废纸团，也平平安安完成了通行。

“看见没有！”

叶诚抬起下巴，脸上重新出现了一点儿属于总工程师的骄傲：“从设计到施工，再到最后这套升降结构，整个过程……”

“刚才是我扶着的。”

沈清寒看着他。

叶诚停顿一下，十分自然地把后半句话接上：“整个过程离不开我们两个人的共同努力，尤其是关键位置的支撑工作，起到了非常重要的作用。”

旁边正好过来送水的人，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沈清寒没有搭理那边，只是慢慢松开手里的绳子，让桥面重新落回原位，然后又试了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