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耗着,伤害最大的是谁?
是大宋本身,是赵祯这个皇帝!!
唐奕明白范仲淹让范纯礼转达的意思,“尽量别伤害官家”。
可依外面的局势来看,不论怎么做,对赵祯都是一种伤害。
……
……
此时此刻,几件事情在同时发声。
坐镇升龙城的石进武,此时正迎接着一位南下的客人——庞籍。
“相公此来,意欲……”
庞籍进到厅中,坐都没坐,一摆手,“老夫直接一些,将军莫怪。”
这次,庞籍是以巡视广南各州的名义南下的,在升龙城也就只能停留一天。
石进武也知时局瞬息万变,不容废话。
屏退左右,“相公直言便是!”
庞籍点了点头,从怀中掏出一封密信递给石进武。
“这是西北王守忠给将军的亲笔信函,将军且先过目。”
石进武一振,急忙拆开细观。
嘶!!看罢倒吸一口凉气。
“这……这……这太过激进了吧?”
庞籍面容肃穆,缓缓摇头,“将军不了解癫王,他从来不是审时度势之人,平生做事全由本心。若依他的性情,可能不会忤逆官家之意!”
“……”
石进武沉默了,唐奕的疯他再了解不过,大宋又有谁不了解。
可是,说这个疯子在这么大的事情上还会肆意妄为,他还真有点不理解。
庞籍见他犹豫,急声道:“将军犹豫不得!”
“新皇即位,关系到的不单单是你们石家、王家、潘家这些将门的前程,更重要的是,文富等人会不会因为这次内乱而退缩。”
“若庆历之变再次重演,那大宋的前途可就未知了……”
“这个时候,不能由着癫王的性情来决定成败,我们必需加一把火!!”
庞籍所说,不是没有可能。庆历新政,贾昌朝,章得象开始也是支持新政,最后不也临阵倒戈了?
谁也说不准,文彦博、富弼会不会是下一个贾昌朝和章得象。
“可是……”石进武现在的脑子是懵的。
“可是也不必用兵谏这么极端的手段吧?”
不怪石进武犹豫,王守忠的信里说的是:西南、西北联手回兵开封,打算兵谏官家罢黜太子,另立赵宗麒!
如此一来,癫王就算犹豫也没用,木以成舟,他必须出来主持大局。
可是,这么一来,吴哥、大理,包括西北的西夏,若不趁虚而入,那就没天理了。
“我们一撤,西北怎么办?西南怎么办!?”
庞籍闻言,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他很清楚,王守忠的这封信一送过来,他,和他背后的那位主导这一切的大人物,必成千古罪人,万劫不复。
可是,他们必须这么做。
那位劝服他出卖自己的人说的很明白,只有唐奕能给大宋将来。
“顾不上了!”庞籍艰难地回答石进武。“失了西北、西南,我们可以再打回来。可是失了朝堂,那就什么都没有了。”
……
……
开封。
唐奕亲请进京述职的奏折终于罢到了赵祯和几位相公的案头。
此时,赵祯面色灰败,坐躺在福宁内殿的龙床之上,下首文彦博、富弼、王安石颓然而立,一语不发,气氛接近冰点。
王天真之所以有资格站在这里,是因为就在半月前,他刚刚接替了司马光的给事中归班之位,正式位列相公之选。
之前,富弼问贾昌朝谁人可顶庞籍,贾昌朝推荐了司马光和曾公亮。而且,重点推荐了曾公亮。
可惜,在赵祯和富弼等人的反复考虑之下,并没有让曾公亮回朝,而是选择了在赵祯身边多年,且心有亏欠的司马光。
可是,这次唐奕突然回宋,让局势大变,司马光又表现出支持癫王的态度,那就不能再留他在政事堂了。于是王天真捡了个漏儿,堂而皇之的就能核心人物了。
……
“既然他想回来……”赵祯疲惫的紧闭双眼,终于是开口。“那就让他回来吧!”
“陛下!”
“陛下不可!!”
王安石与文彦博几乎同时开口。
“陛下,癫王回京,那大宋可就乱了啊!”
“他这个时候还明奏要回京,其心思已经是昭然若揭,万不可侥幸。”
赵祯一阵气闷,想抬手捋一捋胸口,可是双臂无力,却是怎么抬也抬不起来。
“朕……朕想在临走之前,见一见他……也不行吗?”
“不行!”文彦博回答的极为干脆。
“癫王回来就不是来见陛下的,而是来逼陛下的。”
王安石也是低眉冷道:“四年前,癫王离京的时候,陛下不是对他说过了吗,永远不要回来!现在何必又心软了呢?”
“我……”赵祯一阵语塞。
此时,他只是一个病入膏肓的老人,只是想再见那个疯子一面,当面听他说说,为什么就那么不听话。
“让他一个人回来,不带兵……也不行吗?”
……
“不行……”文彦博还是摇头。“他不可能不带兵!”
王安石则道,“就算他不带兵,一个人回来了。可是,万一他见陛下的时候出什么事,或者在京城的这段时间有了什么意外,陛下传出一些不太合理的诏谕……”
“那到底是陛下的旨意,还是癫王的意思?说得清吗?”
“……”
赵祯再次沉默,这些道理他当然都知道。可是,他只是单纯的想再见唐奕一面。
“陛下……”久未发声的富弼温和着语气,缓缓开口。
“此为国事体大,陛下只能暂时放下人伦私欲了……”
……
“好吧……”最后赵祯终是妥协。
“传朕旨意,封唐子浩为镇南王……总理岭外军政事……”
“暂不……”
“入京!!”
……
……
让三人下去,赵祯又强打精神令黄门内侍去把曹皇后叫来。
曹氏见了赵祯,心下戚戚。
对于皇后来说,无疑皇帝就是她的天。现在,她的天,快塌了。
“你不要难过……”
赵祯倾尽全力拉住曹皇后的手,“朕本就不是什么硬朗的身子,能到今天这个岁数已经算是上苍抬爱了。”
曹皇后眼泪瞪时就下来了,“陛下说的哪里话,陛下一定能转危为安的。”
赵祯淡笑摇头,“朕的身体,朕自己知道……”
“好了,不说这些,叫你来……是有一事吩咐。”
“陛下请讲,臣妾照办就是。”
赵祯道:“以后就辛苦你了。”
曹皇后一怔,“陛下的意思是……”
“太子尚幼,需皇后垂帘辅之,皇后要担起家国大事啊……”
“我……”
不等曹皇后开口,赵祯已经摇头阻止,“朕没别的倚仗了,皇后必须担起这个责任!”
曹皇后心中一阵绞痛,孤家寡人,概莫如是。
“好!!”艰难点头,不让赵祯为难。“臣妾必尽全力。”
“嗯……”赵祯终是放下心来。
“交待皇后两件不能写在遗诏里的事。”
“陛下请讲。”曹皇后强打精神。她知道,这两件事才是赵祯叫她来的真正目的。
“第一,朕其实知道,朕一走,太子登临大统,子浩是不会再有什么动作的。”
“你大可继续用之,不用因此而疏远他,大宋还离不开那个小疯子。”
“嗯。”曹皇后点头,“记下了。”
“第二,善待将门。”
“其实……”
说到这里,赵祯显然已经疲累不堪,停下来喘了几口粗气,才勉强继续。
“其实……让你垂帘,用意也在于此。”
“你是将门之女,不会像士大夫那般赶尽杀绝。”
“这次将门推着子浩要闹,要另立太子,根本不也是怕新皇年幼,被文臣掌控,进而受难吗?”
“只要你对将门好一点,大宋还不至于乱到哪里去。”
“臣妾记下了……”曹皇后哭泣点头。
事到如今,赵祯已经病成这个样子还在为国担忧。
“你不要哭。”赵祯让自己的脸色尽量好一点。
“朕这一生,在位四十年,已经当够了皇帝,是该歇歇了,你应该替朕高兴才是。”
“况且……”赵祯目无焦距地看向殿梁。
“朕现在,很期待……”
“期待见到先帝,见到太祖太宗……”
“他们会怎么对朕说话?”
……
沉默了一会,脸上露出满足的笑意。
“应该会说……赵祯……好样的……”
“大宋在你手里终于一统天下了……”
……
……
“陛下……”阎康轻声呼唤,打破了殿中凄然的气氛。
赵祯偏过头去,“何事?”
“启禀陛下,王安石去而复返,在殿外要求见陛下。”
“王安石?”赵祯怔了一怔,他不是刚出去没一会儿吗?
“让他进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