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五章 两个都写不好(2 / 2)

迎鸾 老登刘大师 28912 字 2天前

“你数的这些人,”赵桓说,“有走的吗。”

“走的没数。”

“为什么没数。”

“走的不进这道门。”纥石烈长生说,“走的人,走的是别的路。”

赵桓看着他。

“什么路。”

纥石烈长生把两只手拢进袖子里。

“官家。”

“叫赵桓。”

“赵桓。”纥石烈长生说,“你别问路。”

“为什么。”

“你问了,”纥石烈长生说,“我就要答。我答了,就要出事。”

赵桓站在门洞里。

“那我们两个,”他说,“都别提这句话。”

“都别提。”

两个人站在门洞里,看外头的天。

天是灰的。

【切换】绍兴五年 · 春 · 五国城 · 囚院 · 赵桓的屋 · 下午】

赵桓把炕边那只木匣拖出来。

匣子里是一摞纸。

纸是一样大小的,裁得齐。

他把纸一张一张拿出来,摊在席子上。

一张,两张,三张……

每张上头都写着一个字。

一个“南”字。

他数到第七张,停住。

第七张的最后一笔甩得很长,拖出了纸边。

“今天的手不对。”他说。

他把七张纸按次序排好。

排完,他从纸匣的最底下抽出一张空的。

他把那张空纸翻过来,背面朝上。

他蘸了墨。

他在背面写了一个字。

“北”。

写到最后一笔,他的手停了一下。

那一笔虚了,像断了的。

他放下笔,把那张纸拿起来,对着窗口看。

光透过纸,正面的“南”从纸背后显出来,反的。

他把两个面并在一处看。

“一个南,一个北。”他说。

他把那张纸搁下。

“两个都写不好。”

他把七张“南”重新收进匣子,一张一张放,放一张压一下。

收到最后一张,他把那张写了“北”的搁在最上头。

匣子推进炕边。

他坐着,看那只匣子。

“这两个字,”他说,“写好了,也用不上。”

他把手放在膝上。

“写不好的,也写不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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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切换】绍兴五年 · 春 · 五国城 · 井边 · 傍晚】

赵桓到井边的时候,一个兵正在压石头。

那兵把三块石头一块一块搬开,摆在井台边上。

他把板挪开,往里看了一眼,又把板合上。

他把三块石头压回去。

先左边一块。

再右边一块。

最后中间一块。

赵桓站在三丈外,看着他压完。

“你搬石头的次序,”赵桓说,“跟他一样。”

那兵回过头。

“跟谁。”

“跟上一个投药的。”

那兵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

“投药的都这个次序。”他说,“小的在外,大的在中间。”

“为什么。”

“中间那块最大。”那兵说,“大的先压,两边压不住;两边先压,中间那块正好嵌进去。”

赵桓走到井边。

“你搬了几年了。”

“两年。”

“两年里,这个次序你换过没有。”

“没换过。”

赵桓伸出手,在中间那块石头上按了一下。

石头是凉的。

“一个投药的,”他说,“记得住三块石头的次序。”

那兵没有说话。

赵桓把手收回来。

“这个城里的人,”他说,“记住的东西,都比该记住的多。”

【切换】绍兴五年 · 春 · 五国城 · 囚院 · 中午】

院里来了一个小孩,七八岁,是南人巷的。

小孩提着一只篮子,篮子里是干菜。

“官家。”

“谁叫你来的。”

“我妈。”

“她叫你送什么。”

“菜。”

小孩把篮子搁在地上。

赵桓蹲下去看。

干菜是萝卜缨子晒的,捆成一小把。

“你妈是谁。”

“我妈在绣房。”

赵桓看了那个小孩一会儿。

“你叫什么。”

“小三。”

“有小三,就有老大老二。”

“老大死了。”小三说,“老二在绣房。”

赵桓站起来。

“你会写字吗。”

“不会。”

赵桓从桌上拿了一张纸,一支笔。

“过来。”

小孩走过来。

赵桓把笔递给他。

小孩拿笔的样子不对,攥在拳头里。

“这么拿。”赵桓把他的手掰开,把笔搁在三个指头中间。

“写。”

“写什么。”

“写你的名字。”

“我没有名字。”

“那你妈叫你什么。”

“叫我小三。”

赵桓在纸上写了两个字:“小三”。

“照这个写。”

小孩攥着笔,在纸上戳。

戳出来的字,是两团黑。

“重来。”

他又戳了一遍。

还是两团黑。

赵桓没有生气。

“你这样。”他把笔拿回来,在纸上慢慢地写了一横。

“这一横,你写。”

小孩学着写了一横。

这一横是歪的,可它是一横。

“对了。”赵桓说。

小孩抬起头。

“官家。”

“嗯。”

“我明天还来。”

【切换】绍兴五年 · 春 · 五国城 · 囚院 · 赵桓的屋 · 夜】

赵桓把炕边那只木匣搬到桌上。

他打开匣子。

匣子里的纸满了。

他把纸一摞一摞拿出来,摆在桌上。

一共九摞。

每一摞是一年的。

他把第一摞展开,数。

数完,他把纸合上。

“三百五十二张。”

他开始数第二摞。

数到一半,他停住。

“头一年不是天天写。”

他把第二摞搁下,继续数第三摞。

第三摞数完,第四摞,第五摞。

九摞数完,他在纸上记了一个数。

“三千零四十一。”

他看着这个数。

“九年,”他说,“我写了三千零四十一张。”

他把纸一摞一摞收回匣子。

“要是天天写,”他说,“该有三千二百八十五。”

他算了算。

“少二百四十四。”

他把匣子合上。

“少的那些,”他说,“是病的时候。”

他坐在桌边,看着那只匣子。

“人一病,”他说,“字就写不成。”

他把手放在匣子上。

“这些字,”他说,“留着做什么。”

屋里没有答。

“留着,”他说,“等哪天有人来问。”

“问什么。”

“问我这些年都干了什么。”

“我答不出来。”他说,“我就给他看匣子。”

【切换】绍兴五年 · 春 · 五国城 · 望南坡下 · 傍晚】

城西有一道坡。坡不高,底下是一道沟。

赵桓站在坡下。

他往前走了三步。

坡上的土是松的。他的脚往下陷。

他退回来。

他换了个地方,再走。

这一次他走了五步。

第六步的时候,他那只伤过的脚滑了一下。

他扶住旁边一棵树。

树是白桦,皮是白的。

他扶着树,站了一会儿。

“上不去。”他说。

坡上有人。是个采冰的,肩上搭着一根绳。

“官家。”

“别叫官家。”

“你上不上来。”

“不上。”

“上头看得见南边。”

赵桓看着坡上那个人。

“看得见多远的南边。”

“看得见林子。”那个人说,“林子往南,就是江。江那边,也是林子。”

“再往南呢。”

“再往南看不见。”那个人说,“眼睛到不了。”

赵桓站在坡下。

“眼睛到不了,”他说,“心里到得了。”

那个人从坡上下来。

他手里拿着一根树枝。

“官家,你要上去,我拉你。”

“不拉。”

“为什么。”

“拉上去的,”赵桓说,“不算上。”

那个人把树枝拄在地上。

“你叫什么。”

“石头。”

“石头,”赵桓说,“你上去了几次。”

“天天上去。”

“上去做什么。”

“看江。”

赵桓看着坡。

“你看江,”他说,“江是封的还是化的。”

“化的。”石头说,“今年化得早。”

“早多少。”

“往年这个时候,江还封着。”石头说,“今年江面上开了口子。”

赵桓抬起头,看坡顶。

坡顶的雪化了一半。

“化的那一半,”他说,“是朝阳的那半边。”

“是。”

赵桓看着那道坡。

“坡也是,”他说,“一半化,一半不化。”

他拖着脚,往回走。

走了几步他停下。

“石头。”

“嗯。”

“你上去了,”赵桓说,“替我看一眼。”

“看什么。”

“看林子那头。”

“林子那头看不远。”

“看不远也看。”

石头站在坡下。

“官家,”他说,“你自己上去看,不一样。”

“我知道不一样。”

“那你为什么不上去。”

赵桓没有答。

他拖着脚走了。

【切换】绍兴五年 · 春 · 五国城 · 囚院 · 赵桓的屋 · 夜】

赵桓坐在桌前。

桌上摊着那张写了“北”字的大纸。

“北”字的最后一笔虚了,像断了的。

他把纸拿起来,对着灯看。

“写到这儿就断。”他说。

他把纸放下。

他从袖子里把那个小方块抽出来——写着“南”字的那张。

他把两张并排摆在桌上。

一个“南”,一个“北”。

南字的框,左窄右宽。北字的最后一笔,断了。

他看着这两个字。

“两个都写不好。”他说。

他把两张纸都收起来,塞进袖子。

“明天再写。”

【本章末 · 绍兴五年 · 春 · 五国城 · 城墙下 · 深夜】

半夜。

赵桓站在城墙下。

没有人。

墙上的痕,在月光底下是黑的。

他从下往上,一道一道往上数。

数到上头,他的手在第二道和第一道之间停了一下。

“今年,”他说,“我在这城里第九年。”

他把手放下。

“第九年的痕,”他说,“在上头那道。”

他往南边看。

南边是黑的。

“朕要是走了,”他说,“这儿就没人了。”

风从墙上过来。

“朕不走。”

他转过身,往屋里走。

走了几步,他又回头看了一眼墙。

“明天还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