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轻雪依旧端坐着,脸上噙着与平日无二的温和浅笑,可陈阳却觉得自己的每一次呼吸,都变得艰涩无比。
“小楚?”
风轻雪微微偏头,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
“你脸色……怎地如此苍白?”
陈阳抿紧嘴唇,沉默不语。
下一刻,风轻雪再度悠悠开口,目光落在他紧握瓶身的手上,一字一句,清晰而缓慢:
“这丹药,你可要收好……”
她顿了顿,语气里添上一丝难以言喻的深意:
“……一定,要收好啊。”
陈阳心头剧震,猛地抬眼看向她。
风轻雪的目光依旧平静,甚至带着些许笑意。
可他分明感到,一股若有若无,属于元婴修士的威压,如无声的山岳,正缓缓笼罩而下。
他喉结动了动,几乎是下意识地将天养瓶飞快收入储物袋中。
脑中思绪急转,却如何也看不透眼前之人究竟知晓多少,又意欲何为。
“对了……”
风轻雪忽又开口,语气一转,恢复了先前的随意。
她伸出一根纤指,轻轻点了点桌上,那张尚未收起的画像。
“方才的话,还未说完呢。”
陈阳心头又是一沉。
“毕竟此人作恶多端,手上沾染的东土修士性命可不少,最擅长的……便是蛊惑女子心神。”
风轻雪以手托腮,静静望着他,眸中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深意。
“师尊……”
陈阳的声音已有了一丝微颤。
风轻雪却似未闻,依旧用那种不紧不慢的语调说道:
“莫看为师整日在这风雪殿中炼丹,关于此人的传闻,倒也听了不少。”
“夜闯丹山,拐走搬山宗岳家千金,又与云裳宗两位仙子纠缠不清……”
“这还不算,听说东土有不少女修,都为他迷了心窍,神魂颠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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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阳垂着头,屏住呼吸,掌心一片湿冷。
“不过么……”
她话锋微转,语气平淡:
“传闻此人乃是东土筑基第一人,天资卓绝,根基深厚。有女修为之倾心,倒也……不足为奇。”
陈阳依旧不敢作声,只觉背脊上的凉意,正沿着脊椎缓缓下滑。
……
“只是不知,此人如今究竟藏在何处。”
风轻雪轻轻叩着桌面,发出轻响:
“此人自当年在地狱道造下那般杀孽后,便销声匿迹,再无人知其踪影。”
“听闻九华宗日夜追索,却连他一丝踪迹也摸不到。”
“远东不少宗门,也皆悬赏其性命……”
“被他屠戮过的宗门,都在寻他。”
她的声音不疾不徐,陈阳的心却随着那话语,一点点沉入谷底。
就在这时,风轻雪忽又低低笑了一声:
“不过依我看,此人迷惑人心的本事,恐怕不止在那张脸上。”
“即便不凭这副皮囊,怕也能将人哄得晕头转向……”
“譬如,若他盯上哪个凌霄宗的剑修,说不定那位道心坚定的剑修,也要把持不住。”
“就此……堕了魔道呢?”
陈阳浑身肌肉骤然绷紧,额角一滴冷汗无声滑落。
他只能从喉间挤出干涩的声音:
“是……师尊所言极是。此人确然心术不正,善于蛊惑。”
风轻雪笑了笑,不再延续此问,只抬眸瞥他一眼,眼尾微扬:
“坐那么远做什么,还往后缩?过来些。”
陈阳不敢违逆,僵硬地将椅子向前挪了几分,离书案更近。
风轻雪见他坐定,缓缓抬起一只手臂,衣袖滑落,露出一截皓白手腕,朝他晃了晃。
“小楚,伸手。”
陈阳茫然抬眼,不明其意。
“扳个手腕。为师试试你的气力,瞧瞧你的修为,究竟扎实几分。”
她唇角噙着笑,目光却落在他脸上:
“平日见你挪个丹炉都费力,是该好生练练了。”
陈阳僵在原地,脑中一片空白,完全猜不透她意欲何为。
……
“怎么?”
风轻雪眉梢微挑:
“连我的话,都不听了?”
……
“……弟子不敢。”陈阳艰难出声,迟疑着缓缓伸出右手。
下一瞬,一只柔软的手便握了上来。
风轻雪的指尖微凉,掌心却带着熨帖的温度,那看似纤细的手指里,蕴藏着惊人力道。
陈阳只觉指骨被攥得咯咯作响。
一股巨力传来,带着他整个人向旁侧一歪,手掌已被死死按在坚实的木案之上,动弹不得。
与此同时……
属于元婴修士的浩瀚威压如潮水般将他彻底吞没,空气骤然凝滞,连呼吸都变得无比艰难。
“师尊!”
陈阳几乎是脱口唤道,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惊惶。
风轻雪却没有松手,依旧牢牢扣着他的手腕,语气慢条斯理:
“不过啊,你看那陈阳,纵是筑基第一人,终究也只是个筑基。”
“根基再深,纵使能越阶胜结丹又如何?”
“在元婴修士面前……”
她指尖微微加力。
“咔嚓。”
身下坚实的木案发出一声脆响,一道细密裂纹自陈阳被按住的手掌边蔓延开来。
“……依旧是天堑之别!小楚,你说,是也不是?”
陈阳只觉浑身骨骼都在咯吱作响,不敢稍动,只能连连点头,声音发颤:
“师尊……所言极是。”
话音未落,一股更为浩瀚恐怖的元婴威压,自风轻雪身上轰然爆发。
不再局限于手掌,而是如无形山岳,将他整个人彻底笼罩!
陈阳闷哼一声,身形猛地向下一沉,脊背弯折,额上冷汗涔涔而下,面色瞬间惨白如纸。
“师尊!师尊!”
他连声唤道,眼中已不由自主露出哀求之色。
风轻雪却未言语,只死死盯着他,眼底深藏着几乎要满溢而出的……
冰冷怒意!
“师……尊……”
陈阳的声音已带上了颤音。
直至此刻,风轻雪才舒了一口气。
周身那滔天威压如潮水般退去,扣住他手腕的力道也倏然松开,仿佛方才那令人窒息的压迫从未存在。
她看着陈阳惨白的脸,淡淡笑了笑,语气恢复了一贯的温和:
“瞧见了?筑基便是筑基,此乃天堑。小楚,莫怕。”
陈阳大口喘着气,慌忙收回手,腕骨处一圈清晰的红痕触目惊心。
他连连点头,声音仍有些发飘:
“弟子……谨记师尊教诲。”
恰在此时。
风雪殿外,一道带着几分轻快笑意的女声响起,由远及近:
“楚宴?楚宴,你在里面么?”
陈阳身形骤然一顿……
是苏绯桃!
他几乎是本能地抬眼看向对面的风轻雪,心头又是一紧。
风轻雪抬眸瞥了他一眼,那目光深不见底,隐隐含着一丝警告的意味,却又在转瞬间消弭于无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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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脸上神情已复归平和,朝殿外传音道:
“是小苏?进来吧。”
殿门被轻轻推开,苏绯桃的身影快步走入。
她一眼便瞧见坐在案前的陈阳,脸上绽开笑意。
可走近了,却发现他面色苍白,额发被冷汗浸湿,不由蹙起眉头:
“楚宴?你怎么了?脸色这般难看,还出了这许多汗……”
陈阳定了定神,勉强扯出一个笑容:
“无……无事。方才整理玉简久了,有些乏累。”
苏绯桃将信将疑地点点头,未及深想,已伸手握住他微凉的手,掌心传来的温热让他指尖一颤。
“整理玉简也能累成这样?”
她语带心疼:
“快歇歇。”
被她温热的手握着,身上寒意稍散,可陈阳心中的弦却绷得更紧。
他稳了稳心神,看向苏绯桃,低声问:
“你怎么来了?不是说要回凌霄宗处理事务?”
苏绯桃握着他的手未放,眨了眨眼,笑着晃了晃另一只手里提着的食盒,道:
“我回了凌霄宗一趟,略作收拾,便顺手做了些点心,想着带给你尝尝。”
“到你洞府却寻不见人,执事弟子说你在风雪殿,我便寻来了。”
“没扰了师尊与你议事吧?”
她说着,有些不好意思地看向书案后的风轻雪。
陈阳看着她手中的食盒,心中一时暖意翻涌,一时又绷紧如弦。
下一刻,风轻雪已缓缓起身,唇边噙着浅淡笑意:
“何来打扰?小苏能来,正好添些热闹。”
苏绯桃闻言展颜,将手中食盒置于书案。
她正欲打开,目光却倏然落在案面那道清晰的裂痕上,不由面露疑惑。
一旁的风轻雪随口道:
“这桌子年久,木料有些朽了。方才不慎碰了一下,便裂了道缝,无妨。”
她说着,指尖灵气流转,轻拂而过。
那道几乎将书案劈开的裂纹,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弥合如初,转瞬之间,已不见半分痕迹。
苏绯桃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不再多问。
“来,小苏也坐。正好一同尝尝你的手艺。”风轻雪笑道。
苏绯桃连忙应声,打开食盒,将其中精致糕点一一取出,在案上摆开。
清香顿时弥漫开来。
陈阳如坐针毡,看着苏绯桃与风轻雪言笑晏晏,只觉周身寒意未散,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楚宴……”
苏绯桃拈起一块桂花糕,小小咬了一口,递到他唇边,眸中含笑:
“怎么不吃?不甜不腻,是你喜欢的味道。”
陈阳望着她近在咫尺的笑眼,心头微软,依言张口,就着她指尖将糕点含入。
软糯清甜在口中化开,他却尝不出半分滋味,只余一片纷乱。
时间在看似平和的闲谈中点滴流逝,陈阳的心却始终高悬。
就在这时,苏绯桃的目光也落向了桌角那卷画像。
她眉梢微扬,略显讶异:
“这不是那陈阳的画像么?怎会在此?”
风轻雪闻言,眉梢轻挑,目光似有若无地掠过一旁的陈阳,含笑问道:
“怎么,小苏认得此人?”
那目光扫来的刹那,陈阳脊背一僵,呼吸几滞。
苏绯桃点了点头,语气平淡:
“前几日在修罗道中,曾与此人照过面。”
“哦?”
风轻雪露出些许兴味:
“修罗道中发生了何事?今早听百草师叔提及,道盟因其在修罗道内又生事端,似乎又要更新通缉令。”
苏绯桃便拣着能说的,略讲了讲修罗道内见闻。
风轻雪静静听着,目光却缓缓落回陈阳身上,带着几分难以捉摸的深意。
陈阳被她看得浑身僵硬,端坐原地,一动不敢动。
待苏绯桃说罢,风轻雪方含笑问道:
“那小苏以为,此人如何?”
苏绯桃不假思索地摇头,语气里透出毫不掩饰的厌弃:
“此人令我生厌。身侧总伴着个西洲来的妖女,行止乖张,与我东土修士做派迥异,半点儿规矩礼数也不讲。”
风轻雪轻轻哦了一声,尾音微扬,目光又一次扫过陈阳。
陈阳听着她的话语,心神恍惚,胸中五味杂陈。
他望着苏绯桃近在咫尺的侧脸,唇瓣微动……
就在他几乎要开口的瞬间,苏绯桃却忽地转过头,面向风轻雪,面上露出些许犹豫之色:
“对了,风大宗师,有一事……不知当问不当问?”
风轻雪略怔,眼风下意识地瞟向一旁的陈阳,旋即莞尔:
“但说无妨。”
陈阳心头猛地一沉。
他紧张地望向苏绯桃,不知她要问出什么。
苏绯桃略作迟疑,还是轻声开口道:
“是之前……我曾交给楚宴一枚空白符种。”
“我想着,他精研丹道,于符箓一途不算专精。”
“此物若由他的师尊,风大宗师,你亲手为他描绘护持符文,当是最好。”
“此物毕竟珍贵,我……也想看看您画得如何了,能否让我一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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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音落下的瞬间,陈阳如坠冰窟,浑身血液仿佛骤然冻结,脑中一片轰鸣。
他怔怔地看着苏绯桃眼中那抹认真的神色,瞬间明悟……
修罗道中,他眉心四季彩符种的光华,定然被她瞧见了,记下了。
此刻,她便是借着这个由头,来风轻雪面前求证。
他几乎是不由自主地侧目,看向身旁的风轻雪,眼中充满了惊惶与无措。
面上强撑的平静已近极限。
气息虽勉力收敛,心湖却早已掀起滔天巨浪,再难平息。
筑基修士纵有定力控制面色……
又怎能真正锁住心念的震颤?
就在陈阳心乱如麻之际,风轻雪却缓缓摇了摇头,开了口。
“那枚符种啊……”
她话说一半,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陈阳,令他心头骤然一紧。
“怎么了,风大宗师?”苏绯桃见她停顿,不由追问。
下一刻,风轻雪站起身,走至身后木架旁,取下一只精致木盒,转身回来置于案上,轻轻打开。
陈阳目光落在那盒子上,心头骤然一震。
这正是苏绯桃当日,盛放空白符种的锦盒样式。
可眼前这只并非原物,只是一个一模一样的仿盒!
苏绯桃也看了过去。
只见盒中静静躺着一枚莹白光洁的空白符种,随灵气微微沉浮,其上光洁如新,没有半分符文痕迹。
“这是……?”苏绯桃一怔,面露疑惑。
风轻雪的声音轻轻响起,带着些许恰到好处的歉意:
“抱歉了,小苏。”
“此物小楚确曾拿来给我。”
“只是我思虑再三,对此类符种描绘甚少,终究……未敢贸然下笔,怕糟蹋了这般珍贵之物。”
“此物,你还是拿回去吧。”
她说着,将木盒轻轻推向苏绯桃面前。
顿了顿,又温声补充道:
“楚宴的丹道……”
“自有我这个师尊来指点,平日也自会看顾于他!”
“至于符种之类,终究是外物,不必过于挂心。”
苏绯桃闻言,拿起木盒,看着其中完好无损的空白符种,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那……也好。”
她笑了笑:
“我便带回去,请我……师尊执笔。”
“秦剑主?”风轻雪眼波微动。
“嗯。”
苏绯桃颔首,转脸看向身旁的陈阳,眼中漾开温柔笑意:
“楚宴毕竟是丹师,平日疏于术法神通。”
“我师尊精研剑道,于符箓亦有所涉猎……”
“届时请他画一枚护身符种,也好护着楚宴。”
她说着,伸手轻轻挽住了陈阳的胳膊,对他莞尔一笑。
风轻雪瞧着这一幕,脸上也跟着浮现笑意。
只是那笑意并未抵达眼底……
她抬眼,目光如针,狠狠剐了陈阳一眼。
陈阳一个激灵,连忙垂首,不敢与她对视。
二人又陪着说了会儿话。
苏绯桃看了看天色,起身道:
“那我们便不打扰了。风大宗师您先忙,我与楚宴告退。”
风轻雪点了点头,目光却未从陈阳身上移开,忽又开口,声调微扬:
“小楚……你送小苏回去!”
陈阳一怔,抬眼。
风轻雪睨着他,慢悠悠道:
“小苏这般待你,你不好生陪着,难道还想赖在我这儿……继续整理玉简?”
陈阳噤声,连忙应下:
“弟子明白。”
苏绯桃眸中光彩流转,挽紧他手臂,笑颜明媚:
“那我们走啦,师尊再会。”
两人并肩朝殿外行去。
风轻雪亦起身,送至殿门。
刚要迈步,山道上一名执事女弟子步履匆促地奔来,神色慌张,人未至声已到:
“风大宗师!大宗师!不好了!”
“何事惊慌?”风轻雪微蹙眉头。
陈阳与苏绯桃也驻足回望。
“道盟……道盟刚传下急令!”
女弟子跑至近前,气息未平,匆匆一礼,急声道:
“是那陈阳!菩提教圣子陈阳的通缉悬赏……更新了!”
陈阳心头骤然一缩,握着苏绯桃的手不自觉收紧。
“悬赏又如何了?”风轻雪语气依旧平淡。
“涨了!涨了!”
女弟子忙不迭展开手中一幅崭新画像与金色令卷,呈到三人眼前。
苏绯桃与风轻雪垂眸看去,陈阳目光亦随之落于那悬赏令上。
只一眼,他便瞥见悬赏额栏中,一个触目惊心的数字:
一亿!
陈阳身形微震,低声喃喃:
“又涨了两千万……?”
他心中困惑。
此前悬赏为八千万上品灵石,涨至一亿虽数目惊人,却也非不可想象。
可当他看向身旁二人,却见风轻雪与苏绯桃神色俱是凝住,目光死死钉在悬赏令上,眸色深晦难辨。
“绯桃?师尊……”
陈阳试探着唤了一声,稍稍提高音量。
一旁女弟子连忙开口:
“楚丹师,并非涨了两千万!”
陈阳看向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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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不明写着……一亿么?”
女弟子摇头,指尖点向悬赏额后一行蝇头小字:
“此前是八千万上品灵石。如今这一亿,并非上品灵石,而是……”
她顿了顿,一字字清晰吐出:
“……极品灵石。”
极品灵石四字入耳,陈阳如遭雷击,骤然僵立。
一亿……极品灵石。
按兑换之数,近乎百亿上品灵石。
他脑中轰然空白,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冷凝,难以置信地瞪着那卷悬赏令,指尖冰凉。
他缓缓侧首……
看见师尊风轻雪正死死盯着悬赏令,眼尾几不可察地微微扬起,平日清淡的眸底,竟隐隐掠过一丝……
近乎灼亮的光彩!
而身旁苏绯桃亦紧盯着令卷,呼吸微促,无意识地轻舔了下唇瓣……
眼底锐芒一闪!
陈阳心头警铃大作,后背寒毛倒竖,又提声唤道:
“师尊!绯桃!”
这一次,他声音已绷得发紧。
二人这才缓缓转首,目光齐刷刷落在脸色发白的陈阳身上。
下一刻,风轻雪抬手,轻轻按在了他肩头。
她红唇微启,像是不自觉地,低声吐出两个字。
那两个字极轻,却如惊雷炸响在陈阳耳畔……
“陈……阳……”
话音落下的刹那,陈阳只觉浑身血液逆流,四肢僵冷,连呼吸都在那一瞬彻底停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