厂长办公室。
这地方,他干了三年钳工,一次没来过。
不是进不来,是没必要。
普通工人跟厂长之间,隔着车间主任、隔着生产科、隔着不知道多少层。
活儿干好了是应该的,出点毛病才需要来这儿,那是挨批。
他沉吟了两秒,抬手敲门。
“进来。”
声音沉稳,带着点领导惯常的威严。
陈飞推门进去。
王厂长正坐在办公桌后头,手里拿着份文件。
见是陈飞,他放下文件,脸上那点公式化的严肃像被风吹散的云,瞬间换成了笑意。
“陈飞同志!来,快坐快坐。”
他竟亲自站起身,绕过办公桌,把陈飞往沙发那边让。
陈飞心里那点不对劲又往上冒了一层。
厂长亲自起身让座?
他没推辞,顺势坐下。
王厂长没回办公桌,而是在他对面的单人沙发落了座,还顺手给他倒了杯茶。
“最近身体怎么样?胃还疼不疼?”
语气像拉家常,和蔼地让陈飞有点不适应。
“好多了,在家养着,不累着就没大事。”
陈飞接过茶杯,没喝,放在茶几上。
“那就好,那就好。”
王厂长点点头,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像在确认这话的真实性。
然后他拿起刚才那份文件,往前递了递:
“今天找你来,是为这个。”
陈飞接过来。
红头。冶金工业部。
他往下扫了一眼,目光在几行字上停住。
“……陈飞同志改良之卡簧钳,设计精巧、实用性强,经专家组评议,认定具有重大推广价值……”
“……特授予‘冶金工业部技术革新奖’……”
“……奖金人民币伍佰元整……”
陈飞眼皮轻轻跳了一下。
五百块。
他抬头,看向王厂长。
王厂长正观察他的反应,见他看过来,微微一笑:
“梁股长亲自拍的板。部里专门开会讨论过,你这个改良,看着小,意义不小。”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了些:
“这不是你陈飞一个人的荣誉,是咱们红星轧钢厂的荣誉。”
陈飞没说话,继续往下看。
文件后半部分是轧钢厂配套的“特殊照顾”。
“离岗不离职。保留岗位,工龄连续计算。”
“病休期间,享受车间技术骨干同等年度分红待遇。”
“身体康复返厂后,直接授予二级钳工技能证书,定级上岗。”
“厂内技术资料、试验材料,可随时申请使用,不受岗位限制。”
陈飞的目光在“工龄连续计算”那行字上停了几秒。
工龄。
这个年代的人,没有不知道工龄分量的。
工龄连着工资,三年一档、五年一级,到点就调,雷打不动。
工龄连着分房——厂里盖了新宿舍,排队按工龄算。早一年进厂,早一年分到房,那是实打实的好处。
工龄连着退休,干满三十年,退休金拿满。
差一年,就少一截。
他内退的时候,工龄清零,一切从头算起。
虽说他不在乎那点退休金,可秦京茹在乎,老丈人在乎,院里那些嚼舌根的大妈也在乎。
“陈飞?一个内退的,工龄都没了,往后能有什么出息?”
现在,这份工龄,又回来了。
不止回来,还连续计算,就像他从来没离开过。
陈飞把文件放下,抬起头。
王厂长正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审慎,几分期待,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老猎手看猎物的志在必得。
“陈飞同志。”
王厂长的语气放缓,像在谈一桩双方都有诚意的生意。
“厂里的意思,你都看见了。”
“部里重视你,厂里更不可能亏待你。”
他顿了顿:
“工龄给你续上,分红给你留着,车间大门随时朝你开。”
“你想琢磨什么新工具、新工艺,材料、设备、场地,厂里全力支持。”
“唯一的要求。”
他直视着陈飞的眼睛:
“养好身体。”
“然后,回来。”
陈飞沉默了几秒。
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落在茶几上,落在那份红头文件上,落在“五百元”那几个烫金大字上。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是热的,不烫,正好入口。
他放下茶杯,坐直了些。
“厂长。”他的声音不高,但很稳。
“我这人说话直,您别见怪。”
王厂长点点头,示意他说。
“我改良那钳子,真就是随手磨了两道槽。当时没想那么多,就是看它不好使,顺手改改。”
他顿了顿:
“厂里给我这待遇,说实话,我没想到。”
王厂长没插话,安静听着。
“工龄续上,分红照发,技术骨干待遇。”陈飞把这几句话重复了一遍,像在咀嚼:
“这分量,我掂得清。”
他抬起头,迎着王厂长的目光:
“厂长,我表个态。”
王厂长下意识坐直了些。
“只要我身体养好了,必须回来上班。”
陈飞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落得很实:
“厂子这么信任我,我不能让厂子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