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名船撞来的那一刻,粮栈里的四盏灯齐齐偏向河面。
灯光像四道绳索,牵着船头往前拖。
沈秋霜没有躲,反而转身扑向墙边,扯下一根藏在木梁里的麻缆。麻缆另一头连接着水渠闸门。她用力一拽,後墙下方顿时传出轰隆声,积在暗渠里的水涌进粮栈。
「粮栈建在旧河道上。」她喊道,「水渠直通渡名船的底舱。把物证送进去,船身就会先认物,不会立刻认人!」
「能送多少送多少!」陆远道。
许二小已经卷起袖子,和粮栈夥计一道把油纸包塞进空粮袋。每只袋口都系一块木牌,牌上写清物件来源、经手人和暂存编号。木牌不写失散者的姓名,只写「待认」。
「这包是柳家沟的旧地契抄本!」许二小喊。
「这包是马福生家里留下的铜算盘!」
「这包是小石屯找到的红绳!」
他喊得嗓子发哑,却没有一件物证装错。
王成安守在石碑前,左手按住代存印,右手不停补写新规。蓝火沿着碑文爬行,每烧掉一笔,他便立刻添上一笔。
「凡入粮栈之物,先记出处,後记去向!」
「凡无法核验之名,不得转入总册!」
每添一行,石碑便闪一次微光。
林照玄将墨线绕过石碑,又穿过四盏灯的灯座,把线头交到王成安手中。
「别让它把新规矩和你分开。」他说,「你只要还按着印,石碑就记得。」
王成安点头,手背焦黑的地方疼得发颤,仍没有松开。
粮袋一只接一只滑入水渠。水流裹着它们穿过暗道,朝河下游冲去。
与此同时,渡名船已经逼近粮栈。
船头撞上岸边石阶,河水猛地向两侧分开。周衡飞身跃上石栏,手中长绳绕住船身侧面的锚链。他双脚抵住墙根,绳索绷得笔直,硬生生拖慢了船的速度。
「快些!我拦不了多久!」
青灯在宋青禾手中亮起。灯光映在水渠里,那些粮袋上写着的「待认」二字一齐泛出微光,仿佛有许多看不见的手正扶着它们向前。
沈秋霜回到长桌旁,从里衣夹层里取出一枚小小的银锁。
银锁残缺,锁面刻着梅花。她把它放在陆远掌心。
「这是我当年追车时带着的那半枚。」
陆远低头看了一眼。
他自己的锁片边缘,正好缺去一角。
两片银锁并没有完全合上,中间还差着一道细缝。但残缺的花瓣相互映照,像两段被分开多年的记忆终於认出了彼此。
「它能做什麽?」许二小问。
「我不知道。」沈秋霜说,「我只知道当年追车的路上,顾长庚回头看了我一眼。他说,别让锁落进水里。」
她抬起头,望向渡名船。
「我守了这麽多年,没守住我爹留下的东西。至少这回,不能再让它落进册子里。」
陆远将两片锁收好。
「上船之後,先找验名牌。若船上的灯开始叫名字,谁也别答应。」
宋青禾提灯点头。
周衡拽着锚链,忽然大喝一声:「船身稳住了!」
水渠中最後几只粮袋顺流冲出,撞在渡名船的尾舱门上。舱门像被什麽东西从里面顶开,缓缓露出一条黑漆漆的缝。
沈秋霜指向那道缝。
「从後舱进去!」
「你带路。」陆远说。
「我走过这条船的暗道。」沈秋霜将钥匙串缠在腕上,「但先说好,舱里有些门不能开。」
「为什麽?」
「有些名字已经在里面太久。若贸然叫醒,连船都未必能分清谁是谁。」
许二小把铁锹横在肩头。
「那就不叫醒它们。先找验名牌。」
王成安忽然喊住他们。
「陆哥儿!」
陆远回头。
王成安把一张纸递了过来。纸上只写着三行字:「船上所见,先记位置。」「船上所闻,不作证词。」「若遇旧名,先找物证。」
「这是给你们的。」王成安道,「到了船上,别让它用一个故事替你们定一切。」
陆远接过纸,折好放进怀里。
「等我们回来,再把这几行补进更正册。」
王成安笑了一下,眼中却没有半点轻松。
「我等着。」
周衡把绳索重新绕在身上,先攀到船尾。宋青禾提灯跟上,陆远、许二小和沈秋霜随後。林照玄留在岸上协助王成安,墨线一头守石碑,一头系在周衡腰间,成为两边唯一的牵连。
船尾暗门发出潮湿的吱呀声。
门後不是货舱,而是一条向下延伸的窄梯。梯子两侧挂满白纸灯,灯面没有名字,只有密密麻麻的空格。
宋青禾把青灯举高。
「空格也能收名?」
「能。」沈秋霜低声道,「名字还没填进去的时候,最容易骗人。它会叫你自己报上去。」
几人沿梯而下。
脚下木板时不时轻轻颤动。每一次颤动,头顶便传来纸灯摇晃的声音。那些灯并没有火,却有微弱的白光透出来,像每盏灯里都藏着一口气。
走了十几级,许二小忽然停住。
一盏空灯里传出很轻的声音:「二小。」
他脸色一下变了。
那声音沙哑、温和,像许多年前有人在灶房里唤他回家。
「娘?」
宋青禾伸手拦住他,灯光压低。
空灯里又传来一声:「小二,天黑了,回家吃饭。」
许二小攥紧铁锹,半晌才低声说:「不是俺娘。」
他没有再答,继续往下走。
那盏灯渐渐暗了。
沈秋霜望着他,轻声道:「你认得很清楚。」
「俺也去娘说话,不会这样叫俺。」许二,「她叫俺也去二小,生气的时候才喊全名。」
他说完,头也不回地继续走。
下到尽头,眼前出现一条横向走廊。两侧舱门上没有号码,只有不同形状的旧物:一只铜碗、一截红绳、一块布、一枚断针。
宋青禾走近一扇门,灯光照上门板,里面传来许多轻微的敲击声。
门上挂的是一截红绳,绳结打得极特别。
陆远认出那种结法,和旧车上女孩腕间的红绳一模一样。
他伸手,却被沈秋霜一把抓住手腕。
「先找证据。」
「门里可能有她。」
「也可能只是它知道你想找她。」
沈秋霜从衣襟里取出一张折得很小的油纸。纸上是她这些年悄悄抄下来的粮栈旧记录,边角已磨得发白。
她展开纸页,找到一处记号。
「旧车出北山口後,曾在渡口停过一炷香。那天送到船上的东西里,有一条红绳、一只铜铃,还有一张没有落款的草药方。」
「哪扇门?」
几人沿着走廊往前,终於在一扇窄门上看见铜铃的痕迹。铃不在门上,只留下一道圆形压印。
沈秋霜将自己的半枚银锁贴上去。
门板内忽然亮起一道细细的银线。
那银线从压印边缘延伸出去,沿着走廊蜿蜒,最後指向更深处的一扇大门。
宋青禾收灯:「锁认得路。」
「它不是开门的钥匙。」陆远道,「是指路的证据。」
他们顺着银线走到尽头。那扇大门上没有任何旧物,只有一张空白纸面具。面具下方,钉着一块木牌:「验名之前,先验来处。」
周衡上前查看门轴。
「门後应该就是船头下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