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9章 南册(1 / 2)

木车顺着地下河最後一段斜坡冲出山腹。

河水在永济粮栈後方汇成一片狭长的泊口,岸边钉满粗木桩,木桩上拴着运粮船。

夜风从河面卷来,夹着潮湿的谷壳味、霉味,还有一股淡淡的香灰味。

粮栈前灯火通明。

几十辆大车停在栈门外,车上麻袋堆得比人高。

每只麻袋外都贴着一张白纸,纸上名字密密麻麻,有些是单独一个人,有些却写着「某氏之女」「无父童」「迁户待核」。

最靠河的一辆车上,麻袋忽然动了一下。

里面传出极轻的咳嗽声。

许二小的脸色立刻变了。

「里头有活人。」

「先别过去。」陆远抬手示意众人伏低,「看守还没发现咱们。」

他们乘的木车混在从地下河冲出的旧车里,恰好被岸边一排废弃的苇席挡住。

宋青禾将青灯罩住,灯光只剩豆大一点;林照玄以墨线缠住最前一辆车的轮轴,免得车子再往前滑。

王成安伏在车板上,翻开副册。

先前在地下粮仓中被更正的那些名字,此刻正一页页泛光。

光不强,却能照出粮栈门口几处不同的印记。

「陆哥儿,栈门上有三层帐印。」

「哪三层?」

「外头是粮税印,中间是商号印,最里面————」王成安眯起眼,「是南册的闭眼鱼印。」

「粮栈是壳。」周衡道,「底下送来的人名、物证和替身,都从这里转出去。」

「去哪里?」许二小问。

王成安抬头望向粮栈後方。

那里有一座高高的望楼,望楼下停着一条两层大船。船身漆黑,船帆收着,桅杆上却挂满了白纸灯。

每盏灯上都写着一个地名。

最前面一盏,正是「柳家沟」。

「船。」王成安道,「南册总库不一定在岸上,可能在船上。」

陆远看了一眼河面。

那艘船没有船名,船头只刻着一条闭着眼的鱼。

鱼尾下方钉着一块旧木牌,木牌上的字被雨水洗去大半,只能看清「渡名」二字。

「渡名船。」林照玄声音沉了些,「关内旧档里提过。」

宋青禾看向他:「你知道?」

「不是道门的案子,是早年各地清理灾民户籍时留下的旧闻。

传言有人用一艘船替无籍者造册、迁名,起初是好事。

後来船上收的名字越来越多,谁都能往里送,谁都不必负责。」

「最後呢?」许二小问。

「最後,名字上了船,人却找不回来了。」

河风掠过。

粮栈内传出铜铃声。

栈门缓缓打开,十几个夥计推着空车出来。他们都穿灰布短褂,脖颈上却系着窄窄的黑带。

每个人腰间挂一串木牌,木牌碰撞时,便传出细碎的哭声。

为首的夥计拿着一册帐,站在车前逐张查看麻袋外的白纸。

「柳家沟,下湾,童户余额四。」

「马家沟,义井残名七。」

「王家屯,代管地契三。」

「小石屯,无名女童一,梅花锁半枚。」

许二小的手猛地按住车沿。

陆远按住他的手背。

「记住位置。」

许二小咬着牙点头。

那夥计翻到下一页,眉头皱起。

「丙字十九怎麽没到?」

旁边人低声道:「河下头出了岔子。」

「什麽岔子?」

「听说柳家沟的童册被人改了。」

「谁改的?」

「几个查帐的。」

那夥计脸色一沉,抬头往河面扫来。

陆远立刻压低身形。

但已经迟了。

一只贴着「无名」的白纸从某个麻袋上飘起,穿过夜风,轻轻落在他们车前。纸落下的瞬间,岸边所有夥计齐齐停住。

为首那人慢慢转过头。

「河里来了不在册的车。」

周衡低声道:「跑?」

陆远看向前方。

岸上人多,背後是河,左右都被木桩围住。若硬闯,王成安带着那麽多物证和副册,反而容易被截。

「不跑。」

「那咋办?」许二小问。

陆远从车上跳下。

「走正门。」

众人都看向他。

陆远拔出刀,却没有朝粮栈去。他将刀锋插进河岸泥地,在泥上划出一条直线。

「他们的规矩,是有单才能进栈。」

王成安立刻明白。

「咱们有凭单。」

「拿出来。」

王成安取出那张从地下收租处带出的凭单。

「外来查册人六名,领旧户遗物,承接未清供额。」

陆远道:「把後半句划了。」

「划了他们会认?」

「他们不认也得认。」陆远看着粮栈门口那些夥计,「他们只认纸上的印,不认纸是怎麽来的。」

王成安咬咬牙,用笔蘸墨,在「承接未清供额」六字上重重画了一道线。

随後,他在旁边写下:「旧供额有误,携证覆核。」

写完,他把凭单递给陆远。

陆远带着五人,从苇席後的车队中走出来。

粮栈前的夥计全都围了上来。

为首那人瞥见陆远手中凭单,眼中闪过一丝意外。

「哪一路的?」

「柳家沟北路。」陆远道。

「北路不归永济覆核。」

「丙字十九出了岔子。」

陆远把凭单递过去。

「上头让我们带物证来,重新对帐。」

夥计接过凭单,先看见原本的黑印,又看见王成安新添的字。他皱着眉,指腹在纸上来回摩挲0

「谁写的更正?」

王成安上前一步。

「我。」

「你是谁?」

「查册的。」

「哪个衙门?」

「没衙门。」

夥计笑了一声。

「没衙门也敢改南册的帐?」

王成安脸色有些白,却没退。

「你们把童户、地契、死人和活人的名字混着算,我当然敢改。」

四周骤然安静。

几个夥计的手,都摸向腰间木牌。

许二小握紧铁锹,正要上前,粮栈里忽然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

「让他们进来。」

那声音并不高。

可门前所有夥计都立刻低下头。

栈门内走出一个穿深蓝夹袄的女人,约莫三十余岁,头发挽得一丝不乱,鼻梁上架着圆框眼镜。她手里拿着一串铜钥匙,腰侧别着一支细长的毛笔。

她看了一眼陆远,又看了一眼王成安怀里的副册。

「我姓沈,永济粮栈管帐。」

王成安盯住她腰间的钥匙。

钥匙环上,挂着一枚闭眼鱼印。

「沈什麽?」他问。

女人笑了笑。

「名字不重要。」

「对你们来说,名字都不重要。」许二小冷声道。

女人看向他。

「许二小?」

「俺也去。」

「柳三娘的儿子。」

「俺也去娘留下的东西,你们拿了多少?」

女人没有回答,只侧身让开门。

「进来查。」

「敢不敢?」

陆远看着她。

这人太镇定。

要麽真的不怕他们查,要麽粮栈里早布好了等着他们的帐。

「进。」陆远道。

六人跟着她进了永济粮栈。

粮栈外看着宽,里面比想像中更深。前堂堆满粮袋,粮袋上都有平码;穿过前堂,却是一间间用铁栅分开的库房。每间库房里都摆着木架,木架上不是粮,而是一摞摞油纸包。

油纸包外贴着不同颜色的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