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6章 南山,背阴河,永济粮栈。(1 / 2)

黑伞人低下头。

「你倒知道她说过什麽。」

「因为你只会借死人说话。」陆远收刀入鞘,「真正认识她的人,不会把她的名字拿来锁自己的儿子。」

黑伞人手中的伞柄微微一转。

地上的黑色「柳」字顿时收紧,像一根根浸过水的麻绳,朝许二小脚踝缠去。

许二小一剑劈下,剑刃穿过黑字,竟没有斩断,反倒被一股力道拖得向前滑了半步。

「陆哥儿!」

王成安猛地抬起铁算盘。

算盘框中没有珠子,只有几道纵横交错的细线。那些线一照到雪地,便显出黑字下方密密麻麻的脚印。

脚印不是从黑伞人脚下延伸出来的。

而是从柳家沟村里,一直走到这里。

「他不是一个人。」王成安道,「这些字是有人从村里写出来的。」

林照玄已经把三张黄纸钉在土墙上。

黄纸无风自燃,火焰却不是向上,而是贴着地面铺开。

火光所到之处,雪下露出一条细细的红线,像是有人用朱砂在村中画了一座极大的阵。

红线穿过冻河,绕过下湾旧屋,最後汇聚到村东头那棵老槐树下。

「供养地就在柳家沟。」林照玄说。

周衡皱眉:「不对。这里的线是後来补上的,至少有三种朱砂。」

「第一层是族界。」宋青禾看着那条红线,「第二层是婚户,第三层才是供养。」

「供养什麽?」缺碗柳问。

黑伞人忽然抬起脸。

伞沿下是一张苍白的脸,脸上没有眉毛,眼睛却黑得像两口枯井。

「供养一个没有名字的孩子。」

许二小怔住。

黑伞人伸出一只手,五指之间夹着一根红绳。

「孩子无父,无族,无名。」

「这样的孩子,最容易被山神收走。」

「只要把他的名字留在族册里,山神便会记得他。」

「记得他?」许二小咬着牙,「你们是拿俺的名字喂山里的东西?」

黑伞人道:「不是我们。」

「是柳家沟替你求活。」

「你娘若不把你带走,你如今已经是山神座下的童子。」

「她带你走,才让山神记住了你。」

话音落下,老槐树的树洞里传出一声低沉的撞击。

像有人在里面敲门。

一下。

两下。

三下。

许二小脚边的黑字突然全部立了起来,化成一个个披头散发的人影。那些人影没有脸,胸前却都挂着木牌。

木牌上写的不是姓名,而是同一个字:「二小。」

许二小脸上的血色褪尽。

陆远横刀挡在他身前。

「王成安,找供养帐。」

「已经在找。」

王成安将副册摊在雪地上,手指飞快翻动。册页上的残名一页页自行掀开,最後停在一张完全空白的纸上。

空白纸上慢慢渗出水迹。

先是一道竖线。

再是一道横线。

像有人正在纸上写字。

王成安盯着那笔迹,声音发紧:「不是二小。」

「是什麽?」

「是「童守」。」

林照玄的脸色变了。

「童名公守。」

那四个字从册页深处浮出来,墨色一层层加重。紧接着,纸面下方又浮出一行小字:「柳家沟下湾,凡无父名之童,皆归童守。」「年满七岁,送入老龙背。」「若有逃者,以母名代偿。」

许二小看向那黑伞人。

「俺娘是因为俺才死的?」

黑伞人没有答。

他只是把红绳往後一扯。

老槐树下的红线骤然亮起,村中顿时传来一阵开门声。一个、两个、十几个村民从屋里走出来,肩上都披着白布,脸上带着木然的神色。

他们每个人手中都捧着一只碗。

碗里盛着黑水。

缺碗柳看着那些碗,忽然握紧了手里的青瓷碗。

「供饭。」

「给谁供饭?」宋青禾问。

「给还没被记住的人。」

「柳家沟每年冬至都要供一次饭。族里说,碗里的饭不能剩,否则山神会来找孩子。」

她看向那群村民,眼中第一次露出恐惧。

「可他们手里的不是饭。」

黑水中,一张张小小的脸浮了出来。

有男孩,有女孩,都是七岁上下。

他们挤在碗底,张着嘴,却没有声音。

其中一张脸忽然转向许二小。

那是一个扎着红头绳的小姑娘。

她的嘴唇一张一合。

许二小听见了她的声音。

「哥哥。」

他猛地向前一步。

陆远一把抓住他的肩。

「别过去。」

「她叫俺哥哥。」

「她不是在叫你。」

「那她叫谁?」

陆远看着那碗黑水。

「她在叫所有被写成「童守」的人。」

林照玄咬破指尖,在刀背上画出一道符。

「这些不是活魂,是名字的影子。」

「邪神没有把孩子的魂魄吃掉。」周衡道,「它吃的是他们被人承认的可能。」

「名字一旦被记进童守,孩子就只剩一个用来献祭的称呼。」

宋青禾忽然抬头。

「黑伞人,你到底是谁?」

黑伞人缓缓转动伞面。

伞下落下一截破旧的袖口,袖口上绣着一只闭着眼的鱼。

「我守的是册。」

「册在人间,神便有根。」

「你们若毁了这本帐,柳家沟所有孩子的名字都会散掉。」

「散掉总比被你们拿去喂神好。」林照玄道。

「你们不懂。」黑伞人说,「没有名字的魂,连投胎都找不到路。」

「所以你们就把他们全拴在一处?」陆远道,「让他们永远替山里的东西守门?」

黑伞人抬手指向许二小。

「他已经被记住了。」

「你们带走他的名,山神便会沿着他的血寻出去。」

「到时候,柳家沟一个也活不了。」

村口几个村民同时跪下。

他们把手中黑碗举过头顶,齐声道:「归册。」

「归册。」

「归册。」

声音一声高过一声,像从地底传出来。

许二小看着那些跪下的人,忽然问:「俺娘当年是不是也跪过?」

黑伞人沉默片刻。

「她没有跪。」

「她砸了供桌。」

「然後带着你逃了。」

许二小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他把那块木片从物证册中取出来,放在掌心。

木片上「二小」两个字歪歪扭扭,刻痕已经被磨得发亮。

「俺娘说,二小就二小。」

「谁也不能替俺再添一个。」

他转身看向王成安。

「把俺的名字写进去。」

王成安愣住。

「写哪一册?」

「正册。」

「你想写什麽?」

许二小想了很久,握刀在木片背面一笔一划刻下:「柳三娘之子,许二小。」「自取其名,不归童守。」

最後一刀落下,木片裂开一道细缝。

黑伞人骤然向前。

「不能写!」

陆远一步挡住他。

刀与伞柄撞在一起,震得四周雪屑飞散。黑伞人伞下的脸第一次露出怒意,袖中竟伸出一只乾枯的手,五指细长,指甲上都刻着人名。

「你们会害死所有人!」

陆远看着他指甲上的名字。

其中有一个已经被磨掉一半。

「你也有名字。」

黑伞人的动作停了一瞬。

陆远抬刀挑开他的袖口。

那只手腕上缠着一圈旧红绳,红绳下露出半枚朱砂印。印文已经模糊,只剩一个「沈」字。

沈砚山?

不,不是。

那枚印的边角比沈砚山留下的旧印多了一道缺口。

王成安看清後,脸色顿时发白。

「王守义。」

黑伞人猛地後退。

「我爹?」王成安失声道。

伞面被风掀起一角。

那张脸终於露了出来。

不是老人,也不是中年人。

那是一张死去多年的脸。

王守义的脸。

只是眉心钉着一根黑色长针,针尾连着无数根红线,红线另一端穿入老槐树的树洞。

王成安站在原地,手指不住发抖。

「你没死?」

「我死了。」那张脸说。

「死在老龙背。」

「可山神不许我走。」

王守义缓缓抬起手,指向许二小手中的木片。

「当年我替你娘立契,是想让你活。」

「後来族里要把你送进山,我又替她撕了童册。」

「可我没能带你们走远。」

「她把你藏在车底,自己留下来挡住了追来的人。」

许二小怔怔看着他。

「俺娘後来咋样?」

王守义的脸上浮出一种近乎痛苦的神情。

「她没有死在路上。」

「她被带回了柳家沟。」

「她最後一次出现,是在老槐树下。」

「她把自己的名字写进了供养册。」

「换你从册里除名。」

许二小手中的木片掉进雪里。

「那她现在在哪?」

王守义没有回答。

树洞深处,忽然传来女人的歌声。

低低的,沙哑的,正是先前老人敲柳筐时唱的《渡河谣》。

歌声从老槐树传来,沿着红线一寸寸蔓延,村中的黑水开始沸腾。那些碗底的小脸同时抬头,朝树洞望去。

老槐树的树皮裂开了一道缝。

缝隙里面,没有树心。

只有一座向下延伸的石阶。

石阶尽头,隐约有青铜铃声。

林照玄取出罗盘。

罗盘上的指针疯狂旋转,最後指向树洞。

「邪神供养地不在老龙背。」

「它就在柳家沟地下。」

周衡抽出短剑,站到陆远身侧。

「王守义也是守门人。」

「他把我们引到这里,不是为了拦我们。」

宋青禾看着那些红线。

「是为了让我们替他斩断。」

王守义抬起黑伞。

伞面之上浮出密密麻麻的旧名。

有些已经褪色,有些只剩一半,有些被黑墨涂得再也辨不清。

「下去吧。」

「把真正的供养册找出来。」

「找到它,你们就能还柳三娘一个完整的名字。」

「但册子一开,所有被山神记住的人都会醒。」

「他们醒来之後,第一件事便是找自己的母亲。」

许二小弯腰捡起木片。

他把木片重新塞进怀里,抬头看向陆远。

「陆哥儿,俺也去。」

陆远点头。

「你走中间。」

「俺不怕。」

「不是怕不怕的问题。」

陆远望向树洞下方的黑暗。

「下面的路,可能会让你听见你娘最後说过的话。」

「听见了,也未必是真的。」

许二小攥紧木片。

「那就听完,再自己分真假。」

王成安合上副册,把「柳三娘」的名字写在最前一页。

墨迹落下的刹那,树洞里的歌声停了。

紧接着,地底传来一个极轻的声音。

「二小。」

许二小浑身一震。

那声音温柔,疲惫,带着他记忆里最久远的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