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4章 没有旧规,便没有边界(1 / 2)

「到。」

那道没有脸的影子应完,矿道两侧的石壁便同时亮起。

不是灯。

是一个个被凿进岩壁的名字。

有的只剩一笔,有的只剩姓氏,有的连字都没有,只留下掌印、鞋印、断发、碎布和一小截骨头。

纸页翻动声从更深处传来,像有数百个人围着一张长桌,正在等着最後一笔落下。

白纱人回头看了陆远一眼。

「第一个帐名已经归位。」

「归什麽位?」

「总谱第一册。」

「第一册记什麽?」

「被删掉的人。」

王成安抬起空算盘框。

「第一个被删的;不该是一个具体的人。」

「而应该是一个称呼。」

白纱人微微一笑。

「你倒比你父亲聪明。」

「少提我爹。」

王成安跨前一步。

「你认识他?」

「认识。」

「他来过这里?」

「来过三次。」

王成安的手指一紧。

「你刚才说,第一本帐是顾长庚留下的。」

「他每次来,都改一笔。」

「改了什麽?」

「第一次,他删掉了自己的名字。」

「第二次,他补回了三十二个逃难者。」

「第三次,他把三十二个逃难者重新拆开。」

王成安盯着他。

「为什麽?」

白纱人没有回答。

矿道深处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第七道影子向前滑了一步,脚下浮出一道裂痕。裂痕中钻出一缕黑烟,凝成一个穿旧短褂的年轻人。

年轻人脸上缠着白布,只露出左眼。

他伸手指向影子。

「第一删名者,不是顾长庚。」

白纱人回头。

「你又从帐里出来了。」

「帐里的人不该永远闭嘴。」

年轻人扯下脸上的白布。

那张脸很年轻,眉眼间却有一种冻死多年後的灰败。

「我叫韩七。」

「不是韩秋生的韩。」

「是当年被删掉的第七个人。」

林照玄问:「哪一批?」

「马怀义第一批。」

「领四十三人,实到三十七。」

「我们六个被留在北山口。」

韩七指着第七道影子。

「他是第一个被剥走姓名的人。」

「我们六个死後,五个被写进收容册,只有他连姓都没留下。」

「所以你们把他称作第七?」

「不是我们。」

韩七看向白纱人。

「是他。」

白纱人脸上的笑意消失。

「韩七,你活着时就爱多嘴。」

「我死了以後,终於有人能听见。」

韩七走到第七道影子旁边,抬手在它空白的脸上划了一下。

影子脸上顿时浮出一条细小的裂缝。

裂缝里传出沙哑声音:「我叫————」

它只说了三个字,矿道中便响起一阵密集的算盘声。

白纱人猛地抬手。

「不能报。」

陆远将断刀横在他面前。

「为什麽?」

「它的名字若被说出,总谱便会认它。」

「认了又怎样?」

「它会成为第一本帐的主人。」

「这不是你们一直想要的吗?」

「不是主人。」

白纱人看向那道影子,眼中第一次露出畏惧。

「是第一道缺口。」

「它一旦归名,所有被删掉的名字都会沿它的来路回到世上。」

「那不是坏事。」

「你不知道会回来什麽。」

白纱人手掌一挥,矿道两侧的名字全部震动。无数黑影从石壁中挤出,像一群被夹在书页里的虫,纷纷向第七道影子爬去。

许二小横剑挡住最近的一道。

「这些东西是啥?」

「被删掉的意念。」白纱人道,「有人的名字,也有人的罪,有人没说完的话,还有不该留下的假名。」

「那也得分清楚。」

陆远一刀劈开一只黑影。

黑影散开後,里面浮出半句记载:「赵氏女,疑似————」

後半句被撕掉。

林照玄用墨线缠住纸片。

「这是未完成的判断。」

「不能拿来当事实。」

周衡一枚铜钱钉住另一道影子。

「这里还有道牒残字。」

「「逐出师门」只剩半句,前面可能是「未曾」

宋青禾提灯一扫。

「所有残名都混在一起了。」

「真假、已证、未证、猜测,全被压成了同一种黑影。」

王成安看着第七道影子。

「第一本帐不是帐。」

「是所有没来得及分辨的东西。」

白纱人道:「所以它不能打开。」

陆远道:「能不能打开,不由你。」

白纱人抬手拦住他们。

「顾长庚留下这本帐,是为了让後来人知道他错过什麽。」

「可他没想到,韩守墨会把它变成一座坟。」

「你也没想到,自己会借着他的记忆活到现在。」

白纱人神情一沉。

「你们以为我愿意?」

「我在这里守了二十七年。」

「每个名字从石壁里爬出来,我都要把它们分开。」

「每个残名都说自己才是真的。」

「每个亡者都要我替他找证。」

「我若不替他们守着,第一本帐早就冲出去,把三十六屯的人全吞了。」

「所以你把自己变成顾长庚。」

「因为大家愿意听他的话。」

「因为他曾经救过人。」

「因为你想借他的名,让所有人服从。」

白纱人沉默。

许二小道:「你不是想守帐。」

「你是想让帐听你的。」

白纱人突然一掌拍在旁边的石壁上。

一大片名字从壁上剥落,化成黑雨,直扑许二小。

许二小挥剑格挡,黑雨落在剑身上,立刻结出一层细密的字。

「无户。」

「无田。」

「无母。」

「无名。」

许二小咬牙,剑锋在地上一划。

「俺有名字!」

他从怀里摸出阿白木牌,按在剑身上。

「俺叫许二小。」

「俺娘叫许柳氏,闺名待查。」

「俺从小石屯来。」

「俺现在往哪儿去,自己定。」

木牌上的灯纹一闪,剑身上的黑字全部掉落。

「无户」化成「待办」。

「无田」化成「待寻」。

「无母」化成「有名」。

「无名」则彻底消失。

许二小抬头。

「看见没?」

「俺不是没有。」

「只是你们以前懒得查。」

韩七走到他身旁。

「再说一遍。」

许二小一怔。

韩七道:「说给他们听。」

许二小看向四周石壁。

「俺叫许二小!」

回声撞进矿道深处。

「许二小。」

「许二小。」

「许二小。」

那些被删掉的名字中,有一部分开始回应。

「我叫赵兰。」

「我叫孙六。」

「我叫王守田。」

「我叫阿枝。」

「我叫————」

声音逐渐清楚。

黑影不再扑向众人,反而开始各自寻找石壁上的来处。

韩七伸手按住第七道影子的肩。

「轮到你了。」

影子颤抖起来。

它没有脸,没有姓,也没有可以证明自己的物件。

只有一副空算盘。

王成安忽然走过去,从自己的布袋里取出一颗白珠。

「这颗给你。」

影子没有接。

「它不是你的珠。」

「不是。」

「你为何给我?」

「因为它原本没有名字。」

王成安把白珠放在影子掌心。

「我在帐房里捡到它时,它只是一个空数。」

「後来我用它算过一笔被扣下的人。」

「算过马家沟的六人。」

「算过王家屯的旧帐。」

「它不是我的算盘珠。」

「只是暂时在我手里。」

「你拿去。」

影子握住白珠。

白珠表面浮出一行字:「第七人。」

影子摇头。

「不够。」

「那你自己补。」

王成安把一小片空白帐纸递给它。

影子用指尖在纸上划过。

纸上出现了第一笔。

「我————」

第二笔。

「曾————」

第三笔。

「走————」

它忽然停住。

矿道深处的算盘声再次响起,数不清的黑影扑来,像要把这三个字抹掉。

白纱人厉声道:「不要让它写!」

陆远一刀挡住黑影。

「为什麽?」

「它不是在写名字。」

「它在写来处。」

白纱人的声音里有一丝急切。

「只要它写出完整的来处,所有被删掉的人都会沿那条路回来。」

「那便让他们回来。」

「会有假的!」

「那就分辨。」

「会有罪!」

「那就记罪。」

「会有无法承受的真相!」

陆远看着他。

「你不让真相出来,难道就能让它不存在?」

白纱人向後退了一步。

这时,影子终於写完了。

「我曾走过北山。」

第四笔落下。

「我没有名字。」

第五笔。

「我不认第七。」

纸面突然亮起。

空白脸上浮出一张模糊的少年面孔。

「我叫韩七。」

韩七身後的石壁轰然裂开。

第一本帐从裂缝中掉落。

那不是书,而是一卷用兽皮缝制的厚册。册面没有字,只有一只手掌印。

五指完整,掌心却被一道刀痕划开。

正是总谱末页的掌印。

王成安伸手去接,兽皮册却自行翻开。

第一页写着:「民国十三年,北山大雪。」

「领路者马会川,领四十三人。」

「实到三十七。」

下面六个名字被整整齐齐写出。

其中五个已被黑墨涂死。

第七个没有名字,只有一枚空白掌印。

韩七看见那页,身体明显震动。

「这是我。」

「也是我们。」

「我们六个人,为什麽只剩我?」

白纱人低声道:「因为其余五人的名字後来被补进了马家沟总册。」

「你的名字被我删了。」

韩七转头看向他。

「为什麽?」

白纱人没有躲。

「你死前一直说,不要把我们写成六个。」

「你说我们是同一批人,却不是同一个人。」

「我怕你留下这句话,会让总坛无法归类。」

「所以我先删了你。」

韩七笑了一声。

「你删掉我,是因为我不肯归类。」

「不是为了救我。」

「是为了让帐好看。」

白纱人闭上眼。

「是。」

「那你为何後来又把我做成第七影?」

「总坛需要一枚缺口。」

「你用我当缺口。」

「是。」

「你既不让我有名字,也不让我彻底消失。」

「是。」

韩七的脸慢慢清晰起来。

他看向陆远。

「我不想替他们守门。」

「也不想回到他们的帐里。」

陆远道:「那你想去哪儿?」

韩七沉默很久。

「我想把那五个人找回来。」

王成安翻动第一本帐。

五个被涂黑的姓名下方,竟仍有极细的残痕。

「他们没有消失。」

「被写到後面了。」

「一个在马家沟。」

「一个在白狼沟。」

「一个进了柳家沟婚户。」

「一个被记成王家屯附名。」

「最後一个————」

他翻到末页。

「最後一个,被写成顾长庚门下。」

陆远抬头。

纸上赫然写着:「无名童子,药铺收留,暂随顾长庚。」

那不是他的本名。

却是他从前唯一能查到的来历。

陆远看着那行字,手指渐渐收紧。

白纱人低声道:「你看见了。」

「顾长庚救过的三十二人里,也有你。」

「他不是在路边捡到你。」

「是从北山口带出来的。」

「他当年领了四十三人。」

「有六人被扣下。」

「其中一人是韩七,另外五人被他设法送走。」

「你就是其中之一。」

陆远抬头。

「我不记得。」

「因为你的名字被烧了。」

「谁烧的?」

白纱人道:「顾长庚。」

「为什麽?」

「他说你太小,名字若留在册上,便会被各处追索。」

「他把你写成无名童子,带出关外。」

「後来他又收留你,教你认药,教你走路。」

「他不是你的师父。」

「他是你的救命人。」

陆远看着兽皮册上的「无名童子」。

许多破碎记忆忽然从脑海深处浮起。

大雪。

一只冻裂的手。

有人把他塞进药箱底部。

药味、马鞭声、车轮压过冰面的声音。

还有一个男人低声说:「别怕,名字先不要。」

他一直以为那是自己年幼时的梦。

原来不是。

白纱人道:「你想知道自己的本名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