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2章 缺口朝北,灯火在前(2 / 2)

陆远站在石亭边缘,俯视山下三十六口井。

每口井旁都浮着七道影子。

六道属於他们先前走过的路。

第七道则是沈砚山的影子。

「沈砚山,你不是要让无名者被记住吗?」

「你现在做的,是把三十六屯重新并成一条线。」

「你若真要阻止总坛,就先断自己的影。」

沈砚山猛然看向脚下。

他的影子正被黑蛇牵着,伸向孩子。

影子里浮出两个名字:「韩守墨。」

「沈砚山。」

两个名字彼此撕扯,像一人身上长出两道相反的路。

沈砚山抬脚,却无法挣脱。

「我不能断。」

「断了,三十六口井没人照看。」

「你照看了几十年,结果呢?」

「结果至少有人记得。」

「记得不是把人变成你的身体。」

沈砚山仰头看着黑蛇。

「我若断影,所有旧册会乱。」

「那就让它们乱。」

「乱了之後呢?」

「重新分册。」

「你们来得及吗?」

「来不及也分。

「」

「分不完呢?」

「留给後来人。

「6

沈砚山忽然笑了。

笑声里没有先前的冷意,只有疲惫。

「你们总把後来人想得太好。」

陆远道:「不是想得好。」

「是承认他们也有自己选的权利。」

沈砚山伸手拔出腰间短刀。

那刀没有刀锋,只有一条黑色直线。

他割向自己的影子。

黑蛇察觉到危险,三十六双眼睛同时睁开。无数红线从山下升起,缠住他的手臂。

沈砚山的白手套一根根绷裂。

「韩守墨!」

「沈砚山!」

两个声音从他胸口同时喊出。

他抬头,朝孩子说道:「阿灯。」

孩子从宋青禾怀中探出脸。

沈砚山道:「记住,这是你自己选的名。」

「谁也不能拿走。」

「我记住了。」

沈砚山将短刀刺入影子中央。

黑线轰然断开。

三十六口井同时喷出水柱。

红线从孩子身上脱落,飞回山下各自的屯册。三十六个屯名被水冲散,化作无数细小的水珠,落回井中。

沈砚山的影子却没有消失。

它被短刀钉在雪地上,里面两个名字逐渐分开。

「韩守墨」向南。

「沈砚山」向北。

沈砚山跪在中间,双手撑住地面,像一个人被两条路硬生生拆开。

陆远上前,想拔出短刀。

沈砚山却摇头。

「别拔。」

「这是我欠的。」

「你要让两条名字各走各的?」

「是。」

「你会变成什麽?」

「一个戴白手套的人。

他看着北方那道逐渐远去的「沈砚山」影子。

「一个留下来的旧名。」

又看向南方。

「一个犯过错的名字。」

「都得记。」

黑石印从亭中滚落。

印底那只完整手掌已经断成两半。

陆远捡起黑石印,用刀尖将「总名候补」几个字一一刮去,重新刻下:「阿灯,自取。」

孩子伸手摸了摸印面。

黑石印立刻碎成粉末。

沈砚山的身体随之向後倒去。

韩秋生的声音从山下传来:「沈砚山!」

沈砚山没有回头。

他望着北方山口,轻声道:「别叫我韩守墨。」

韩秋生站在白狼沟边,沉默片刻,回答:「沈砚山。」

这一声传得很远。

南方三十六口井中的水声渐渐平息。

那些仍在旧册里挣扎的名字,终於有了不同的去向。

沈砚山闭上眼。

「这就够了。」

「还不够。」陆远道,「你还欠那些被你删掉的人一笔说明。」

沈砚山睁开眼。

「我会写。」

「写完交给谁?」

「交给他们自己。」

「你一个人送得完吗?」

「送不完。」

「那就分三十六份。」

沈砚山怔了一下,随後点头。

「好。」

陆远把七册索引中的「本人为证」册递给他。

「先从自己的名字写起。」

沈砚山接过册子。

他翻到空白页,在上面写下:「沈砚山,曾以韩守墨之名入坛。

「删过名,立过门,借过公议。」

「後来悔改,仍未偿清。」

「现自愿分送旧册,不代人作主。」

写完,他将笔递回陆远。

「该你们了。」

陆远道:「我们去白狼沟。」

「孩子要先回去。」

沈砚山点头。

「白狼沟的牌楼已塌,暂时没有门。」

「这是好事。」

「门总会再立。」

「那就留个缺口。」

沈砚山望着陆远手里的自守木牌。

「你们这一行人,留缺口留上瘾了。」

许二小道:「有缺口,人才进得来,也出得去。」

沈砚山收起册子。

「北岭还有一处未开的井。」

「哪儿?」

「老龙背後。」

「那里没有屯,也没有村。」

「只有一座无碑坟。」

陆远看向刚刚碎掉的黑石印。

「总名井还没彻底封。」

「封不了。」

「为什麽?」

沈砚山道:「总名井下面,还有一个人。」

「谁?」

沈砚山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向孩子阿灯。

阿灯正牵着宋青禾的衣角,手里捏着那块写有「阿灯,自取」的木牌。

「她的母亲。」

「她没死?」

「死了。」

「那是什麽人?」

沈砚山道:「她是三十六屯第一位拒绝归公的人。」

「也是第一个把自己名字从总册里取回来的人。」

「她把孩子生在井边,临死前只留下一个要求。」

「不要替孩子取名。」

「可她为何把孩子留在井下?」

「因为她知道,外面的人会抢着替孩子取名。」

「她要等孩子自己开口。

宋青禾看着阿灯。

「总名井想用她母亲的残愿,逼孩子承受所有名字。」

沈砚山点头。

「你们现在救出的,只是孩子的表层影。」

「她母亲的残愿还在井底。」

许二小道:「那还等啥?」

陆远却看向天色。

远方已经透出白光。

从马家沟到白狼沟,再到老龙背,他们已经走了一夜。

可老龙背後的雪原深处,正有一条新的黑线缓缓出现。

黑线尽头,浮出一块没有文字的石碑。

石碑後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谁把我的孩子带走?」

阿灯突然抬起头。

她朝石碑方向望去,第一次叫出了另一个人。

「娘。」

风雪骤然大作。

石碑下,积雪裂开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缝。

缝里耍起一盏极暗的灯。

那盏灯旁,立着一块空白木牌。

牌面上缓慢浮出一行字:「母名待认。」

陆远握紧断刀。

「先回白狼沟,再进井。」

宋青禾问:「不直接下去?」

「阿灯刚取回自己的名字,不能让她在名字未稳时再入总名井。」

「她母亲的残愿会追出来。」

「那就让她先在有人的地方落脚。」

沈砚山道:「正确。」

「总名井不怕强闯,最怕名字先有去处。」

他们带着阿灯下山。

韩秋生已经在白狼沟旧牌楼处等候。他身後十二个孩子站在雪里,每个人都握着自己重新写的木牌。

阿灯见到他们,慢慢走过去。

阿白问:「你叫什麽?」

「阿灯。」

「谁给你取的?」

「我自己。」

「那我们都是自己取的。」

孩子们把木牌一块块插在雪中,仆事一个不闭合的圆。

圆心空着。

沈砚山把七册索引放在圆外,没有跨进去。

韩秋生则在圆的缺口处立下一块木牌。

上面写:「白狼沟,暂居。」

「来者可入,去者自走。」

「名字自报,不得代取。」

陆远看着那块牌子,道:「现在,白狼沟有门了。

「6

许二小道:「可没门框。」

「门框以後再说。」

「先留缺口。」

晨光落在雪地上。

三十六屯的红纸已经全部变白,只有马家沟那张仍残留一点红边。红边中浮出最後一行字:「首屯帐未完。」

王事安把它夹进「待查」册。

「帐还没完。」

「总名井还在。」

陆远望向老龙背。

石碑旁的暗灯没有熄灭。

灯下那道女人的声音再次传来:「陆远。」

「你师父围我的名。」

「你欠要替他还吗?」

陆远没有回答。

他将自守的缺门木牌插在白狼沟牌楼旧址前,着在牌面上添了一句:「围帐找本人。」

「师债不代偿。」

做完臭些,他转身对众人道:「歇一刻。」

「然後去老龙背。」

「臭次不替任何人承名。」

「只替愿意开口的人,照一盏灯。」

许二小把剑横在膝上。

「还有俺娘。」

「她若愿意说,就听。」

「她若不说呢?」

「欠不逼。」

王事安翻开待查册,准备记下阿灯和缺碗柳的新页。

林照玄与周衡在雪地上重排残牒。

宋青禾把灯芯严耍。

韩秋生站在白狼沟口,向北望去。

沈砚山则独自坐在倒塌的牌楼旁,开始抄写自己的旧帐。

没有总名。

没有主门。

也没有人替他删掉那些错。

老龙背後的暗灯一直耍着。

直到日头升高,石碑上的空白木牌才显出第二行字:「母名不可强认。」

第三行字缓慢出现:「但若她愿意,今日可归。」

风从北方吹来,带着一声极轻的女人叹息。

阿灯抬起头。

「娘在叫我。」

陆远看着她。

「你要去吗?」

阿灯握紧自己的木牌。

「去看一眼。」

「看完回来吗?」

她想了想。

「如果她不想留下,我就回来。」

「如果她想留下?」

「我就问她,想去哪儿。」

陆远点头。

「那便走。」

白狼沟的孩子们各自站在自己的木牌旁。

这一次,没人合影。

没人替谁报数。

缺口朝北,灯火在前。

八个人沿着老龙背的雪坡再次上行。

而他们身後,白狼沟的十三块木牌在晨风中轻轻摇动。

第十三块牌子上,已经写好了一个名字:「阿灯。」

背面只有三个字:「自取,自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