契约池的光芒尚未完全平息,池中液体旋转的速度已经放缓。
嵬昂的契约彻底抹除,千百年来的执念化作虚无,只剩池中一缕轻烟般消散的灰烬。
寒商站在池边,玄色长袍在诡异的光线下纹丝不动。
行临从怀中取出第二个物件。
那是一块拓墨。
似石非石,似玉非玉,颜色是深沉的墨黑。
寒商的目光落在拓墨上,面具后的眼睛骤然眯起。
他看得清楚,那拓墨上散发出的气息,介于生死之间的诡异波动。
“这是……”寒商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诧异,“祭灵的东西?”
行临的指尖在表面轻轻摩挲,良久才开口,声音平静:“是。”
寒商的眉头皱了起来。
祭灵,被游光影响,却还未完全堕落的中间状态。他们保留着部分意识,拥有特殊的能力,但也被困在生死之间,成为某种规则的附属品。
祭灵的事,九时墟一般不爱去处理。
原因很简单:麻烦,而且耗损心力。
处理契约是规则的运作,是秩序的维护,虽然也需要付出代价,但那代价是可计算、可控制的。
但处理祭灵不同。
祭灵处于规则与混乱的边缘,处理他们需要店主用自己的心力去平衡那些混乱的波动,去梳理那些扭曲的因果。
每一次处理,都是对店主自身的消耗。
所以千百年来,九时墟有一个不成文的规矩——
只处理游光,游光之外不做处理。
游光是纯粹的混乱,是规则的破坏者,清除它们是九时墟存在的意义之一。
但被游光影响的人希,已经堕落的存在,九时墟通常不会插手。
至于祭灵,这种尴尬的中间状态,九时墟更是避之不及。
“祭灵是谁?”寒商追问。
行临,“姜承安。”
“姜承安?”寒商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有一瞬的疑惑和迟疑。
他在记忆中搜索,九时墟的契约者无数,千百年来如过江之鲫,大多随着契约的完成或终结而被遗忘。
突然,他想起来了。
“姜家那位公子?”寒商的声音里带着恍悟,随即转为冷笑,“行临,你现在是心软的神了?神爱世人是吗,就连姜家那位你都要管?”
他的语气里充满了讽刺。
“我不是神,也不爱世人。”行临的声音依旧平静,“我只是不想九时墟跟他牵扯上任何关系。”
“不想牵扯?”寒商冷笑更甚,“牵扯得还少吗?如今成为祭灵,也算是便宜他了。”
行临转身面向契约池,举起手中的拓墨,“他成为祭灵,与九时墟有契约。这契约一天不解除,他就一天被困在生死之间,成为游光的附属品。而九时墟,也一天不能完全摆脱与他的联系。”
他向前一步,准备将拓墨投入池中。
寒商抓住了行临的手腕。
两人僵持着。
寒商盯着行临,面具后的眼睛如同冰封的湖泊,寒冷而深邃:“你不怕损伤心力?”
行临看向寒商抓着自己手腕的手,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按在寒商的手背上。
那动作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可抗拒的力量。
“损伤点心力,”行临一字一句地说,“换结束与他千百年来的纠缠,值得了。”
寒商冷言,“是结束你和他的纠缠,还是他和乔如意的纠缠?”
行临沉默了片刻。
契约池的光映在他脸上,形成诡异的光影。
周围,无相祭场的哀嚎声依旧在继续,那些扭曲的画面在虚空中闪烁,如同地狱的走马灯。
良久,寒商说,“你动了恻隐之心。”
他松开了手,后退一步,拉开了距离。
“你做这一切,都是为了她?”
行临没有否认。
“我不懂,没有她,你也不会落得如斯地步值得吗?”寒商摇头,似喃语。
行临淡淡口吻,“你若懂,就不会在这了。”话毕,他将手中的拓墨投入了池中。
拓墨划出一道黑色的弧线。
落入池面的瞬间,异变陡生。
不同于消除嵬昂契约时那种有序、克制、遵循规则的反应,这一次,池中的反应激烈得近乎狂暴。
池中原本缓缓旋转的液体骤然加速,如同被无形的巨手搅动,形成一个个狂暴的漩涡。
那些环绕池子的符文不再平缓流转,而是疯狂地闪烁、跳跃、碰撞,发出刺耳的嗡鸣声。
光芒从柔和的蓝白转为刺目的猩红,将整个契约池区域映照得如同炼狱。
拓墨在池中沉浮。
墨黑色的表面开始龟裂,从裂缝中渗出暗红色的光芒,那光芒如同有生命般蠕动,与池中的猩红光芒相互撕咬、吞噬。
池中浮现出的不再是契约卷,而是一团混乱的光影。
光影中,隐约可见一个人的轮廓,那是姜承安,作为祭灵的他,被束缚在契约中的形态。
那轮廓扭曲、挣扎,发出无声的呐喊。
光影周围,缠绕着无数黑色的细线,那是游光的影响,是祭灵与混乱之源的连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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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除这样的契约,是要从根源上斩断那些黑色细线,将姜承安从游光的束缚中剥离出来。
而这,需要店主的心力。
行临站在池边,抬起双手,掌心朝向契约池,做了一个虚握的动作。
随着他的动作,池中的猩红光芒开始向他汇聚。
解除祭灵契约的过程,会强制抽取店主的心力,用以平衡那些混乱的波动,斩断那些黑色的连接。
行临的身体微微一颤。
他感觉到一股冰冷而狂暴的力量,正从契约池中逆流而上,通过他的手臂,侵入他的体内,侵蚀他的心力。
最初的感觉是寒冷。
如同赤身裸体置身于冰窟之中,从骨髓深处透出来的冷。
那不是温度的低,而是存在的削弱,是生命力的流失。他感觉到自己的意识开始变得模糊,思绪开始变得迟缓,仿佛有一层薄雾笼罩了脑海,隔绝了清晰的思考。
然后,是虚弱。
四肢百骸的力量在迅速流失,不是肌肉的无力,而是更深层次的、支撑着身体运作的根本力量的消散。
他的心脏跳动变得缓慢而沉重,每一次搏动都需要耗费巨大的意志力来维持。
呼吸变得困难,仿佛空气中的氧气变得稀薄,无法满足身体的需求。
他开始感觉不到自己。
不是失去知觉,而是存在的边界变得模糊。
他的手,他的脚,他的身体,仿佛不再完全属于他,而是变成了某种陌生的、难以控制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