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低着头,肩膀剧烈地颤抖,却发不出哭声。
那是一种压抑到极致的哽咽,像受伤的野兽在喉咙深处的呜咽。
孙尚香走到他面前。
她蹲下身,伸出双手,轻轻抱住二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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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权比她高很多,这个拥抱很别扭,可她就那样抱着,脸贴在他肩上。
“二哥,别哭。”她小声说,声音软软的,还带着少女特有的稚嫩。
“我一定会回来看你的。只要我活着,就一定斡旋其中,保江东无忧。”
她松开手,站起来,后退一步,看着孙权泪流满面的脸。
阳光照在她身上,那身鹅黄色的襦裙被镀上一层金边。
她脸上还有泪痕,眼睛还红肿着,可背脊挺得很直,下巴微微扬起。
那是孙家人特有的姿态,骄傲,不屈,哪怕天塌下来也要昂着头。
“相信我。”她说,声音不大,却清晰得让院里每个人都听得见。
“孙家的女子,也撑得起一片天。”
说完,她转身,大步走向院门。
没有回头。
孙策已经等在门口,背对着院子,仰着头,不知道在看什么。
听到脚步声,他侧身,让开路。
孙尚香从他身边走过,跨过门槛,消失在门外照进来的刺目光线里。
孙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他看见跪在地上的孙权,看见廊下闭目站立的周瑜。
看见院里那些低头不敢作声的侍卫,看见书房敞开的门,看见案上那幅还没写完的字。
“履至尊而制六合”。
墨迹未干,在阳光下泛着湿润的光。
他收回目光,快步走出院子。
翻身上马时,动作有些踉跄,差点摔下来。
随后,他稳住身形,狠狠一夹马腹,战马嘶鸣,载着他冲出府门。
门外街道上,孙尚香已经坐在另一匹马上。
她换了一身衣服——不是襦裙,而是一身红色的骑装,头发也重新梳成利落的马尾。
阳光照在她脸上,那张还带着婴儿肥的脸紧绷着,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她没有看孙策,只是目视前方。
“走吧。”她说。
孙策点头,挥手下令。
护卫的骑兵缓缓开动,马蹄声在富春县的青石街道上响起,嗒,嗒,嗒,像送葬的鼓点。
街边有百姓围观。
他们认出了孙策,认出了孙家的小姐,纷纷低头行礼,脸上带着崇敬。
他们以为,这是少主公又要出征了,连小姐都要随军,真是将门虎女。
没有人知道,这一去,就很难再见了。
队伍出了城门,走上官道。
远处是连绵的稻田,近处是蜿蜒的富春江。
江水滔滔,千百年如一日地向东流,不管人间有多少悲欢离合。
孙策忽然勒住马,回头望去。
富春县的城墙在夕阳下投下长长的影子。
城墙之上,郡守府的屋檐隐约可见,那曾经是他和弟弟妹妹一起长大的地方。
他记得小时候,父亲常常一手牵着他,一手抱着尚香,在府后的花园里散步。
那时孙权还小,总跟在他们后面跑,跑着跑着就摔跤,哇哇大哭,尚香就会咯咯笑着去扶他……
那些日子,好像就在昨天。
又好像,已经隔了一辈子。
“大哥?”孙尚香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孙策回过神,发现妹妹正看着他。
那双眼睛还是那么大,那么亮,只是里面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那层天真的光褪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过早到来的坚韧。
“没事。”孙策说,声音沙哑。
“走吧。”
他催马前行,没有再回头。
身后,富春县的轮廓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暮色里。
而前方,是漫长的官道,是未知的南越,是一个少女用一生换来的、短暂的和平。
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影子投在官道上,随着马匹的前进微微晃动,时而交织,时而分开。
就像命运,捉摸不定,却又逃无可逃。
杀了严白虎那一刻,孙家风光无限。
少年意气,挥斥方遒,仿佛整个江东、整个天下都将在他们手中改换新颜。
而此时,此刻。
孙家那顶用鲜血和荣耀铸成的王冠,掉了。
就掉在这条尘土飞扬的官道上,掉在妹妹决绝的背影后,掉在他自己屈辱的沉默里。
再也捡不起来了。